虞昔周呆呆望着他走远的背影，那名女警一直在安慰她，她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虞振伟后来又在电话里跟她说话，语气终于染上几分焦急：“周周，爸爸明天早上到啊，你回家好好休息，天冷别感冒了。”
虞昔周在病房里等他，林秋华已经抢救过来，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伤口没扎到心脏，但也颇深，封了很多针。
虞昔周只在刚进来时看了一眼母亲的脸，之后便靠在沙发上休息。
女警也一直在房间里坐在角落，听她说，虞昔周父亲来了，她才会走。
她一直观察着林秋华的情况，偶然一眼，却发现斜对面的虞昔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望着她。
虞昔周眼眶还泛着红，眼神空洞漠然，脸颊瘦削，看得她也揪心。
女警柔声问：“你想吃什么吗？姐姐带你去买零食好不好？”
虞昔周轻轻摇摇头。
她只是想，自己再过十年，会变成什么样子？
以前总渴望长大，现在看到一个长大了的女孩在自己面前，虞昔周却感到空荡荡的茫然。
她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也看不到自己的任何一个未来。
只想解脱。
从无穷无尽的动荡不安，恐慌，忧虑，迷惘，心痛当中，永远地离开。
虞昔周语气平静：“姐姐，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可以回去吗？”
那女警为难的样子：“但是……”
“你在这里，我睡不着。”虞昔周垂下眼睛，盯着地面砖。
那女警安静几秒，正好这时一个男警把门打开一条缝，示意她出去一下，她便起身离开了。
门再次合上，室内寂静。
虞昔周推开窗户，冷风呼啸，她却仿佛感受不到那冰冷。
下雪了。虞昔周睫毛扑簌几下，缓缓辩识出空中飞舞的细小颗粒。今冬第一场雪。
N市很少下雪。虞昔周迟钝察觉到，见到雪，她的心情竟毫无波澜，半分没有从前的兴奋和激动。
只觉得冷。觉得老天好残酷。总在人最落寞的时候，展露出大自然严寒而冷漠的一面。
最危险，最可怕的一面。
好像不拼尽全力，就没办法在这样的严酷里生存下去。
虞昔周闭上眼睛，感觉到雪粒间或扑在皮肤上。
心里仍是一片混沌。
她将手搭在窗台上，垂眸看着下面。
许久许久。
虞昔周见到父亲，第一件事就是提出要去学校心理咨询室。
用虞振伟的手机联系了班主任，还在停课警告的一周内，她就又回了学校，参加了一次心理咨询。
心理辅导老师对虞昔周说，她的问题，单靠心理咨询解决不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没这个能力。
她给虞昔周推荐了另一个大一点的城市的脑科医院，据说那里的心理诊室口碑比较好。
虞昔周从心理咨询室出来，跟在虞振伟身后，两人沉默着往外走。
走到一楼大门口，虞振伟突然发现虞昔周好像没跟上来。
他回头寻找，虞昔周弯腰扶着路灯，喘不上气来。
虞振伟几步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虞昔周抖着嗓子：“你为什么从来不接我电话？”
虞振伟皱着眉：“哪有不接你电话？周周，爸爸一直都记着你。”
虞昔周低头，极力想压下心里涌出的恐慌感，最后掉下几滴泪来，才终于好了一点。
虞振伟联系了虞昔周外公外婆，林秋华情况稍微稳定一点，他就带虞昔周去了心理辅导老师推荐的脑科医院。
离N市距离还不短，加上心理诊室人极多，往往要等上一个上午才能见到医生。
虞昔周之后每月来复诊，医生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麻木的表情，有时听着她的叙述还会翻翻白眼。
随后就是开药。安眠药，抗抑郁药，吃的最多的是舍曲林。
一开始效果很不明显，吃了安眠药感觉就像昏过去，仍然没有任何休息好的感觉。
且人格外地昏沉，有时甚至会短暂地失去意识。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心里仍然是焦灼得厉害。
差不多一两月之后，才有好转。
林秋华一直在医院呆了小半月，外公外婆照顾着，虞昔周独自在家，虞振伟待了两天就走了。
母亲回家后，虞昔周跟她也没有多少交流。外婆和一个姨妈又轮流来家里待了一个多月。
除夕是外公外婆舅舅一家来虞昔周家过年。
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林秋华又好像只是生了一场病般，一大家子人围坐着，气氛颇融洽和谐。
虞昔周坐在角落不怎么答话，沉默不语，格格不入，林秋华又是不高兴的表情。
过两天一件小事，突然就又爆发了，林秋华斥责虞昔周，怎么自己还要看虞昔周脸色过日子了？天天甩脸子给谁看？
虞昔周想，一定是药起作用了。
如果是从前，她一定忍不住顶嘴，忍不住反驳，忍不住腾腾的怒火。
但现在，她突然就对这一切极其厌倦。再也没了暴怒的情绪和力气。居然也不在乎母亲怎么骂她了。
虽然还是难过，但是虞昔周沉默着回到房间，关上门，独自一人，安静无声。
她流下泪来，却不是伤心的眼泪，而是一切终于有转机，心里终于能够平静几分。
虞振伟每月复诊的时间会回来一趟，带虞昔周去医院。
寒假里，虞昔周每天起很早，裹得严严实实的，慢慢步行到图书馆。
慢慢做一切事情。
虞昔周安静地活着，没有去常去的三楼自习室，而是去负一楼的少儿阅览室，独自找个偏僻角落，一坐就是上午或一下午。
这里不怎么会遇到同校或者同龄的学生，这年纪一般都在上面几层。
而且在孩子们中间，让虞昔周很有安全感。
寒假快结束的一天，一切如往常。然而虞昔周在踏进阅览室大门时，却突然被人拉住，她顿在原地，缓缓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