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昭闻逃了这周六晚的游泳训练。他骨折刚好,教练说游泳对他恢复肌力很有帮助。本来都站到家里的游泳池边上了,教练还没来,他忽然感到一阵厌烦,转身又去换了衣服,准备去学校找楼嘉宁。
结果楼嘉宁也逃课了。根本不在班上。也不回微信不接电话。徐昭闻从高一的教学楼沉着脸往回走,路上经过几个女生神色奇怪地从他身旁匆匆忙忙经过,看他的目光或是好奇或是惊异,跟他对上后又慌忙躲开。
徐昭闻极少直接来高一这边找楼嘉宁。今天是周六,但学校还有不少人在,有很多社团和校队活动在周末。其实,他也才返校不久,且家里打过招呼,他基本暂想不来就可以不来。但他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可以做什么,脸色沉郁地在路上走着,突然被一人拉住:“徐昭闻?”
是高中后一直指导他的钢琴老师,且也在宸华任职。“你来练琴的吗?”他问。
徐昭闻刚想说不是的,苏文景又是一副颇苦恼的神色:“但是现在琴房的钢琴都有人在用。不过,”他又想起什么,“老琴房应该没人吧。”
“来,跟我来。”苏文景不等徐昭闻回答,果断向他招手。徐昭闻沉默,随后抬脚跟上。
苏文景快步带徐昭闻出了高一的教学楼,经过北体育馆,又在一条徐昭闻从没来过的小路上绕了很久,终于来到老艺术楼,一幢红砖黑瓦的六层小楼,从腰间一大串钥匙里很快找出一个来交给徐昭闻:“在顶楼,就是六楼,你知道吧?那一层都是琴房,琴有点老,但都是好的。你随便用,好好练啊!”
说完又颇同情怜惜地看了徐昭闻一眼。他十六七岁,运动能力极强,遭遇了这么严重的骨折,卧床这么久,想必身体心理深受打击。加上徐家的事情,最近也是闹得沸沸扬扬,这么优秀的孩子,心里一定不好受,弹琴疏解疏解情绪也好。
苏文景还有急事,便没有上去帮徐昭闻开门,将钥匙交给他后就急匆匆离开了。
钥匙躺在手心,徐昭闻盯着看了几秒,随后抬步上楼。
他从没来过这里,之前一直在新艺术楼练琴,只隐约知道还有个老楼。他没有急着上六楼,而是每一层都逛了一下。来时经过一楼,可以看到基本都是行政办公室,二三楼是画室,有油画也有国画,四楼则好像是多媒体教室,五楼似乎是声乐教室吗?
徐昭闻一路逛上来,走廊柱子贴着白色瓷砖,仿佛上个世纪青春校园电影里面会出现的地方,周围植被繁茂,夏天的夜晚些许闷热,天渐渐黑了。
除了一楼有几个办公室点着灯,楼上基本上全是黑的。徐昭闻加快脚步走到六楼,一直到了最里面的琴房,把门打开,又开了灯。
白纱窗帘,窗户甚至是掉漆的木框,刷着暗沉的绿色。角落里几把椅子,靠墙一个木制书架,东倒西歪摆着几本琴谱。徐昭闻掀起罩在三角钢琴上的白布,摸了下琴盖,却并没打开。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黑漆漆的,是铺着深色的地砖吗?再凝神看,似乎微微地反光。是水面。
抬头一望,水里有个小树林一般,树林后面,隔着同一片水面,也是一幢建筑,自下而上的几乎每个窗口的方格都亮着灯。
徐昭闻手搭在窗台上,一路看上去,一直到最上面一层,定住目光。
那是一个小阳台。每层的这个角落,都有一个小阳台。但是那个拱形的小阳台上,此刻站着一个人,一个女孩儿,徐昭闻眼力极佳,她垂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浅色T恤衫,宽松的长裤。
她站在阳台边缘的一个凳子上,正垂头往下看。
那高度,也太危险。徐昭闻立刻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然而他面色只是平静,甚至是冷漠地观望着。夜色里光线昏暗,他只能大致看出那女孩的身影,瘦长一条,面庞的轮廓模糊,徐昭闻心想,真的会跳吗?
许久都没动静,徐昭闻专注盯着。真的会跳吗?他又低头看了看水面,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不知道这水有多深。
为什么呢?这念头忽然冒出来,为什么要跳?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徐昭闻又抬头望去,那女孩还在那儿。不知为何,徐昭闻感到自己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半年多以来,这个想法也时时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他明白那感受,就像一条有弹性的绳子卡在脖子上,晚上睡觉时,他不停伸手摸自己的脖颈,什么都没有。他却感到难以呼吸,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