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人住在医院里,楼嘉宁徐昭济偶尔来探望,之后便回学校上学,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找乐子。病房重又安静,电脑在手边,床前也有大电视,只要他想要,按一声铃有人便过来帮他安置好一切,他可以看书看电影玩游戏,他的胳膊手都还是好的。
但是他什么都不想干。自受伤后,父亲没来看过他,母亲亦是只见过一面。爷爷忙着公司的事,老太太也因为最近的事情心脏病发,生命垂危。
父亲徐敬文在纽约养着一儿一女,他这么多年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但这些年来,父母关系虽冷淡,逢年过节,一家人聚在一块和和气气,平时也会偶尔与他单独见面吃饭,其余时间虽见不到人,他亦是在公司或饭局上见过父母亲处理工作的样子。他以为,他们只是感情不好,平时工作忙。
他以为,父亲只是年轻时犯过错。他以为,母亲只是事业心重。没有想到,父亲要把私生子带回家来跟徐昭闻平起平坐,一视同仁。没有想到,母亲有自己真心以待的爱人,亦有上心疼爱的女儿。
徐昭闻受伤前,安兰的私生女已开始生病。她来医院看徐昭闻那一眼,徐昭闻不知怎的,仿若觉得自己不该受伤,仿佛是要跟她另外一个孩子争,故意要引起父母注意似的。
受伤前那天下午他睡觉起来,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踢球,下楼时在楼梯口跟徐昭泽打了个照面。他不知他是谁,愣了一秒,而徐昭泽对他笑了一下。后来,还是从楼嘉宁口中得知,那就是他父亲在纽约的私生子。
“名字都改了。”楼嘉宁把球踩在脚下,他们站在绿茵场上,烈日灼灼,周围许多男生,自由热身当中,他声音压得很低。“本来叫徐什么泽,你爸已经找人改成徐昭泽了。还有那女的,也改了,改成啥我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没有人跟他说?这么久了,那男孩跟他一样身材颀长,肌肉强壮,生气勃勃的样子。为什么爷爷和太奶奶什么都不告诉他?没两天之前,他才在别墅里撞见父母吵架,只言片语里才知道了安兰的女儿。
他那天下午心不在焉,丢了魂般。教练安排的友谊赛,也没有好好踢。本想回去后就找爷爷或者太奶奶问问,没想到分心之下,急停时被绊倒,髌骨骨折,当场被送往医院。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治疗,上刑一般的掰腿,艰难的复健,痛得生不如死,但徐昭闻一声不吭。
到处都疼,心里好像没什么感觉了。甚至已经没有活着的感觉了。他每天夜里睁着眼睛,瞳孔涣散地盯着天花板,有一种与世界分割开来的不真实感,脑子里漫不经心,冒出许多念头。
但他没想过跳水,跳海或跳湖。他游泳极好,跳水绝对淹不死他。不过听说人在极端绝望之下,就算会游泳也不会挣扎求生,而是完全放弃自救,活活淹死。不知道那女孩会游泳吗?
徐昭闻又朝她望去,突然愣住。
不见了。只有一个凳子在那儿。那个房间的灯还亮着,一切如故,除了站在凳子上的女孩,不见人影。
徐昭闻的视线迅速落下,在水面搜寻着。他刚刚走神,没听到周围的动静,也不记得是否有落水声。又想,如果真落水了,其它那些窗子里的人怎么毫无反应呢?应该是没有落水吧。
徐昭闻站在窗前,久久未动。他刚刚失神深思不知多久,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女孩已经跳了。水面平静,也许是她已沉入水底。而无人问津,则是世事本来如此。他想,也许他也应该这么做。
出事以来,一切都被安排得很好,护工,医生,教练,甚至是心理治疗师,钢琴老师,数学老师,都来帮他恢复,辅导学习,辅助复健。但是他不想要这些。他想要什么呢?
想到最后不知怎么绝望起来。有了那念头之后,就像按进水里的泡沫,一松手就会浮起。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心理治疗时也表现得一切都好,正如他出生以来让他去做的任何事情一样,他一直一切都做得很好,出众又骄傲。
其实他一文不值。徐昭闻两只胳膊都搭在窗台上,头伏下去已经许久。其实他一文不值,什么都不是。这些日子以来,这半年多来,他不停想,他算什么呢?他到底算什么呢?气息颤抖,额发覆下一片阴影,掩盖那下面一切神色与情绪,他深深呼吸好几口。随后抬起头来——
正好看见那个小阳台上,那女孩突然从房间里面跑出来,一把将凳子抱起,转身走了回去。随后不久,房间的灯灭了,一切重又回归寂静安宁。
徐昭闻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回过神来,不知为何,突然想笑,那女孩无知无觉当中,把他溜了一遭。徐昭闻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世界上有个大好年华的女孩悬崖勒马重回人间,还是该失落她并没如他所料一般一跃而下结束生命。
既然她没去死,那他也再活活看吧。这念头一出现,徐昭闻又想笑。这样对待生命,有些太草率了吧。但他心境确实已经变了,徐昭闻转身重回琴房里,也并没再弹琴,而是关了灯,锁了门后,静静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