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没有好转。学期结束前的那次月考,虞昔周直降到九百名。她为数不多跟林秋华共处的时间,只能看到妈妈脸上紧蹙的眉头,忧虑的眼睛,实在是太难不去在意,她只能埋头学习,却一学习就焦躁得不行。弄不明白的太多,记忆力好像也变差,好像昨天早上吃得是什么都想不起了。
因为每天实在是太过相似。周六一整天强制在校自习,四点半放学,一直放假到第二天晚上五点半的晚自习。但是虞昔周不想回家,那个点回家,林秋华一定在打扫卫生。坐在房间里不管干什么都能感觉到林秋华在注意着她,像在被监视着一样,关上门林秋华又会不高兴。
她就跟妈妈说自己在教室学习,晚上回去。且不久前她发现一个好地方。这学期他们的美术课内容是练毛笔字,书法教室都是在高二那边一栋很旧的教学楼的顶层。
这一整层楼本来也是教室,改造成书法教室只不过是把课桌四张一组拼在一起,铺上毛毡而已。偶尔也有学生上来自习,但是因为这一层楼的厕所是坏的,基本上没什么人。
走廊尽头那一间书法教室,则本来是教师办公室,有个小小的阳台。几十年的建筑,阳台上可以看见的墙壁和栏杆柱子都变成一种沙质的土色,虞昔周往外望去,下面是个看不出深度的小潭,潭水黑绿,左右延伸到树林里看不到尽头,而前方的远处则是层叠的树木,后面似乎有几栋建筑,她记得学校这边墙的隔壁好像是某个事业单位。
教室最后面有几张散着排布的课桌,虞昔周随便拉了一张到窗边,坐下后书包放在膝盖上,找出资料来写,写了没一会儿又挫败地趴下。
半晌坐起身来,她愣愣盯着外面,夕阳碎金,鸟语嬉戏,不知那是什么树木,树叶墨绿,将一轮落日切割成霞光万道。
不知何处传来钢琴乐声,声音悠远,轻灵跃动,不凝神似乎根本都听不到。虞昔周站到阳台,胳膊搭在栏杆上,仔细听了一会儿,再低头看着那泊潭水,一时仿佛身处在另一个时空当中。
天气越来越热,时近七月,光是坐在教室里,虞昔周额角就流下汗来。上次林秋华拿塑料凳子砸她的头之后,侧边鼓了一个大包,疼了一段时间就消了,手也刮破一处,天气炎热,发炎了一段时间,也差不多好了。
但是晚上躺到床上后,越来越难入睡,脑子里想着各种事情。睡眠少了以后,头逐渐开始剧烈疼痛,整个六月,她都处在持续头痛的状态,肠胃也不太好,总是拉肚子。
天一热郑姣娴就开始穿裙子,她的腿又细又直,一开始穿短裙,班主任找她谈话之后,就换长裙穿,虞昔周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有新衣服,郑姣娴说在网上买的,不用去店里挑。
十分钟的课间间隙,虞昔周趴在桌子上抓紧时间补眠。上课的时候困得要死要活,真趴下了脑子还是很紧张。况且十分钟怎么能睡着?她晚上要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乎一两个小时才睡着。
她想到郑姣娴今天新穿的一条牛仔背带裙,而她前段时间跟妈妈说自己也想买新衣服,林秋华却说她不是有好几件T恤和长裤吗。
唉,说不明白。她说想买裙子,不想再穿长裤,林秋华说她的腿跟大象一样粗,裙子根本不适合她。虞昔周不知道怎么反驳,她现在好像确实挺胖的?总想着吃零食。
但是林秋华又说,周日要给她炖个香菇烧鸡补一补,一周就那一天能在家吃饭,食堂饭怎能不上家里饭。其实林秋华做饭很好吃,几乎每个周末都会专门为了虞昔周做几个大菜,平时还会买一些水果点心让她带到学校吃。
虞昔周心情好乱。她为跟林秋华争吵时说的那些话而愧疚不安。妈妈不是已经很辛苦了吗?她要做全部的家务,还要上班,上班在纺织厂,一干十多个小时,也特别累人。外公外婆家的事,那能怪她吗?她也是拼尽全力在生活。
母女二人平时见面的时间极少,说话更少。林秋华常年心神不宁,思虑难安,失眠胃痛已有好多年。除了一些必要的交流,她几乎从不跟虞昔周主动说话,最近更是一说起来就吵。
她最讨厌虞昔周熬夜,讨厌赖床超过九点,讨厌她看手机,讨厌她进门不把鞋摆整齐,讨厌她吃完饭不把筷子放下,讨厌她脱完衣服没完全放进洗衣篓……
虞昔周一想到这些就很生气。这些事根本就不重要好吗?但是对林秋华很重要。她有极端的强迫症和洁癖。整个家里能收进去的东西全都收进去,所有储物的地方有特定的摆放规则,且要整齐。
除了虞昔周的房间。虞昔周从小喜欢收藏很多东西,喜欢摆出来。林秋华对此没多说什么,只是帮她摆整齐,打扫干净,对此虞昔周觉得妈妈对她还算宽容。
想到这里虞昔周就开始想妈妈。她想跟妈妈一起睡,想抱着妈妈。想妈妈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想摸摸妈妈又黑又亮的头发。要好好学习,只有这件事能让妈妈高兴一点。
预备铃响后,虞昔周叹了一口气坐起,桌上很乱,她有气无力收拾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小声问同桌,“这节英语课有听写吗?”
老师上节课结束一定说了,但她有些不记得了。同桌是个脸圆圆的女孩子,很快回答她:“有啊。你没背单词吗?”
虞昔周一顿。那语气有些奇怪,让她很不舒服,总感觉有点幸灾乐祸。她确实没背单词,但她要说什么特长,那就是速记单词了。虞昔周打开英语书,两分钟速记两个单元的单词。本就学过一遍,再背起来很快。
这节课讲上次月考的试卷。下课之后,郑姣娴跑过来问虞昔周一道完形填空,虞昔周指出那一段话里面一个生词的意思,知道那个意思这题也就能明白了。不过英语老师每次都是在班上问这题要不要讲,没人回答她就过。郑姣娴估计不敢那时出声。
郑姣娴拿着卷子叹口气:“到底怎么知道那么多生词的。”
虞昔周说:“就多背啊。”背单词算是最简单的了,记下来就能用,跟数学物理根本没法比。所有科目,她最拿的出手的就是英语,高中入学以来没下过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