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姣娴也算勤勤恳恳,努力刻苦了,不知为什么,总在班上垫底。她抱着虞昔周的脑袋狠狠晃了几下,本就头痛的脑壳好像要晃掉了般,虞昔周眼冒金星,听到郑姣娴语气恨恨说:“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怎么我就是背不下来,背下来也看不懂呢?”
郑姣娴当然只是跟她闹着玩的。虞昔周心底却泛上一丝苦涩,她平时难道不也是这么想的吗?那些总排在前面的人,脑子到底是怎么思考的?为什么自己就是不行?虞昔周不想接受自己智商不如人。她觉得是自己思维方式有问题。
但是怎么调整才好?怎么做才能有长进?虞昔周不知道具体的方法。她最近因为失眠痛苦不堪,常常肚子疼,还老是很饿。且她一直想跟林秋华聊聊,但心底也知道,什么都聊不出来的。一聊就吵。
这周日吃过晚饭,虞昔周要坐傍晚的一班公交车返校上个晚自习。临走时她拿着林秋华的手机坐在自己房间床尾的地板上,趴在床边翻看手机,先登上自己的□□,很久没上,列表好友有很多动态,她一条条看过去,突然出现父亲虞振伟的一条动态。
「母子平安,感谢大家」
她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虞昔周知道虞振伟离婚后好像又结婚了,但是没想到,现在连孩子都有了吗?她又急急打开微信,登的是林秋华的账号,点开父亲的朋友圈,发现也有一条一模一眼的照片和文字。
“又在看手机!”林秋华皱着眉走进来,后来又像很是失望般留下个眼神就走了。虞昔周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愤怒,她看手机怎么了?她到底做什么了,林秋华要那样看着她?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出去大声喊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怎么样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看手机怎么了?……”
争吵起来。那股怒火根本发不出去,吵完架虞昔周摔门而出,指尖止不住的发麻发热,眼压很高,胀得难受,且心脏像被橡皮筋缠起来,无法再搏动。
每次跟林秋华吵完架她都会这样难受一阵子,今天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种激烈的情绪模式一直未退去,虞昔周根本不想哭,哭不出来,她好气,好难受。
爸爸怎么能这样?又想,爸爸为什么不能这样?虞昔周初二时他跟林秋华离婚,走时对她再三道歉,爸爸对不起你,这辈子对不起你,然后就离开N市回乡下去了。后来看他动态似乎又去别的城市打工,结婚还是偶尔听妈妈打电话跟外婆谈起的。他每个月给林秋华两千块钱,算是虞昔周的抚养费,逢年过节也会给虞昔周打电话,发红包,但是他怎么能这样?
他为什么不能这样?虞昔周浑浑噩噩过了一个晚自习,那股气就这样留在她的身体里,她自此一直保持着高度愤怒和紧张的应激状态,难受得要命。虞振伟要跟林秋华离婚,因为林秋华上班,做家务,但她的心好像没有一刻放在虞昔周身上,放在他身上。
那时他们离婚,虞昔周总忍不住一直看着她的脸,林秋华的眉总是皱的很紧,眉心留下深深的一个川字,跟虞昔周从没有眼神交流,虞昔周却无时无刻不能感觉到她的沮丧,崩溃,悲伤,忧虑,林秋华被女儿看着,总露出十分厌恶的表情:“你是不是不正常?干嘛老是盯着别人脸看。”虞昔周停不下来,她总想看着妈妈的脸。
妈妈总是很伤心,很忧愁。且洁癖和强迫症,在细节上事事计较,很容易生气暴怒,总是吵架、埋怨爸爸,怎么能怪爸爸过不下去?
但是这是妈妈的错吗?外公外婆对虞昔周很好,从她有记忆起他们就是对她最好的人。但奇怪的是,他们对虞昔周的妈妈林秋华,一点也不好。林秋华从小就做很多农活,外公年轻时打老婆打孩子,酗酒开货车,出过很多意外,家里很穷,又重男轻女。难道这是妈妈的错吗?
虞昔周小时候就知道妈妈很讨厌外公,长大了才知道,那不是讨厌,那是恨。那是一种很复杂很复杂的恨,虞昔周根本无法理解的恨。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太多太多,她每天都在想这些事情,每天都因为同桌的说话语气这种事情不舒服着。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既不能怪妈妈,也不能怪爸爸,也不能怪外公外婆,他们出生时新中国才刚成立,小时候还饿饭呢。也不能怪学校,毕竟人家都好好的,怎么就虞昔周她受不了呢?
虞昔周这一周,无法入睡,无法进食,无法呼吸,无法平静。她不停找郑姣娴说话,不停找同桌说话,还疯狂找班上的女孩子要抱抱。幸好班上女孩子都是小天使,都愿意抱她。郑姣娴分给她糖吃:“你怎么最近吃这么少?”
虞昔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但她的脑子就像运转到发烫的齿轮,立刻翻出好多话来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食堂一楼最近没什么好吃的。你不觉得那个糯米丸子有点猪臭吗?炒藕片太清淡了……”
虞昔周吃了糖,心里沸腾的灼焰似平静了一些,但就像扬汤止沸,亢奋不止。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真的好难受,心脏像被束缚着跳不动,但她居然一直都活着。
这周五最后一节自习结束,虞昔周又来到走廊尽头的书法教室。她本想坐下写作业,抱着书包发呆了好久,跟那股难受斗争着,猛地抬起头来,天居然都黑了。
她走到阳台,远处那几栋建筑的窗子似乎亮着灯,层层枝叶掩映之下看不分明。她又往下看,那潭水居然像个黑洞般,一眼过去,什么都望不到了。
什么都没有了。虞昔周突然感到内心强烈的一股安定。什么都没有了。想来想去,这世界其实没有什么她真的能解决的。那种难受并没有消失,头还是痛得要从里面炸开似的,她感到自己对这难受真的无计可施了。
无计可施了。就像她对生活里的一切一样。虞昔周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挣扎到现在。她搬来一个凳子,站上之后,膝盖往上一点的地方紧贴着栏杆最上面的台子边缘。
虞昔周低头凝视那潭水,整个人像要被吸进去,瞳孔里映着那黑沉沉的一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她如此专注,以至完全无法注意到,树冠层叠的缝隙里,有栋建筑的明窗前,一双眼睛也如此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