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昭济快步上去,猛地拉开玻璃门,伸手把栏杆边一道薄雾般飘着的人影拉进怀里,又迅速带着她进了房间。
她手上针眼处不停冒血。细细的一条,缠在手上,从指尖滴落。徐昭济面色绷紧,看起来没什么特别表情,很快按了铃,叫护士过来重新清理好戳针。
虞昔周还是没有反应。脸上有泪痕,却没再哭。徐昭济扶她躺下,又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突然伸出手掌盖住她眼睛。
小小一张脸。他一伸手,就只有个下巴尖露出来。徐昭济哑声说:“睡一会儿吧。”
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时间已近午夜。楼嘉宁去处理保险和车的事情,徐昭济本来打算留他在医院,自己去,想想还是让楼嘉宁去了。
果然差点不妙。徐昭闻松口气,护士换好针,他才拿下手掌。
虞昔周眼神空洞,垂着眼睛,徐昭济看得揪心,又毫无办法。只能说:“徐昭闻醒了看见你这样,会把我们揍死的。”
虞昔周终于看着他,好半晌,才说:“徐昭闻不会打人。”
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话。嗓子沙哑,声音几乎听不到,但语气还算平静。
徐昭济本该笑,却不知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说:“他不打你,但会打别人。”
虞昔周又安静下来。徐昭济想听她说话,不知道怎么一出口话变成这样:“脖子上留疤变丑了,徐昭闻马上不要你了。”
说完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又叹口气,好像已经知道她会怎么回答,说道:“徐昭闻不会不要你的。”谁都不会不要你的。
其实虞昔周并没想这么说。她心里想,就算徐昭闻身上留疤,变丑,只要他健康活着,就好了。他还能健健康康地活着吗?
虞昔周突然抓住徐昭济放在床上她手边的手,紧紧攥着。徐昭济没说什么,只是也回握住。
他进来床上不见人影,他立刻就想到什么,往阳台看去,果然在那。虞昔周每次站在栏杆边望着下面时,那瞬时的表情,总是不知怎么,猫抓似的狠狠在人心上抓上一道,之后想起,总是在意。
并不显得多绝望,也算平静,跟平时没什么表情时却也不同,一看就知道她想干嘛,但她好像睥睨似的从容,甚至觉得有趣般。
好像知道为什么徐昭闻那么喜欢她。徐昭济沉默坐着。虞昔周睡不着,身体疼痛,此刻明显起来,只要忍耐就好,这样忍耐,反而像镇定剂一般。
时间难捱。虞昔周就这样生捱。饭吃几口意思意思。身边总有人看着她,一开始楼嘉宁和徐昭济轮着在虞昔周病房沙发上过夜,后来楼玉潇一直陪着她。肖棠也来了,但她还要上班,陪她一下午就走了。听说是程青联系的她。
最重要的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一个衣着精致的女人进来看她。虞昔周只是闭着眼睛养神,从没有真的睡沉过,一睡着就做噩梦,醒来阵阵无力,死亡欲望强烈。那女人身上淡淡香水味,看身材看不出年纪,看脸才看出来比他们年纪要大些。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虞昔周没睁眼,只知她的存在,后来她离开,才看见她背影,和模糊的脸部轮廓。虞昔周有些猜测。
一开始不允许探望,后来听说楼嘉宁穿隔离衣进去看了几分钟。“舅妈也进去看了一会儿。”刚收拾好没吃完的早饭,徐昭济给虞昔周拉好被子,又想到什么,补充说,“就是徐昭闻他妈。”
其实她早可以出院,但没人跟她提。她就一直住病房里。她不想去ICU看徐昭闻躺在那里,但是想跟他一起住在医院里。徐昭济忙着处理很多事情,程青也过来几次办过一些事情,缴费之类。
等他醒过来,她要跟他说,永远也不分开。那天在餐厅里,徐昭闻跟她说,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虞昔周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人说出来的话,十有八九兑现不了。就算当时颇有决心,之后的想法也是说变就变了。
可是现在她好后悔当时没给他回应,哪怕只是敷衍点点头。她怕他到最后一刻还在伤心。汽车失控后几秒,他似乎是有意识地调整方向盘,让车往他那边转去。但是太快了,虞昔周记不清了。她好累。
身体几乎没有动过,脑子却二十四小时没有一秒停止运作的。徐昭济从修理厂回来疲惫地走进病房,看到虞昔周几日之内,瘦得眼眶凹陷。他叹口气坐下:“至少也要想想,万一徐昭闻出来,你已经饿死了。”
饿死也挺好的。虞昔周把眼睛闭上。饿死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她对徐昭闻好多愧疚,对他家人朋友也是。徐昭闻平时开车很稳,速度也不快,那晚车况也挺好,如果不是分心,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徐昭济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黯声道:“……跟你没有关系,只是倒霉罢了。”
虞昔周眼角滑下泪来。只是倒霉吗?倒到她身上啊!她可以承受,她不在乎这条贱命。可是徐昭闻是那么骄傲的人,有那么明亮的未来。
如此过了两周,徐昭济每天晚上多晚都要来观察她一会儿,看情况强迫她吃点东西。楼嘉宁本说随她,直接吊葡萄糖营养剂好了,徐昭济却坚持要她吃东西。
楼玉潇天天看着虞昔周忧心忡忡,虞昔周看见她美甲后面新指甲长出一大截,想是没空去换,每天守着她,也没意义,跟她说:“我好着呢,你回家去休息休息,好好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