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柔放下了左手里握的烧天剑。那把剑似乎对她起了很深的安抚作用。
“不关你的事。我痛不痛,我生不生得了孩子,分明都不关你的事。他没有资格越过我去跟你说。”程柔仰头擦泪,可是泪流不止。
“可是,你很痛,还是关我的事。先喝药好吗?它已经凉了。先养好身体,再去讨公道。他们很迂腐,你不要管他们。可是,你有办法,就像上次在渔村一样。等到以后女人掌权了,有什么事他们都不敢背着你说。或者现在,现在。”
陈羽生喃喃两声,掏出钱袋里几枚银两,放到程柔床边。“你拿着好了,以后请哪个大夫,他叫你舒服,你就给赏,看他还敢胡言乱语。”
程柔讶异地止了哭。她看向他,双眼之中泪光盈盈。
陈羽生的心在那个瞬间变得很软。他递了药,凑到程柔面前,道:“喝吧?”
她将药捧在手中。从陈羽生蹲在床边的角度看她侧脸,她长长的眼睫还如蝴蝶翅闪,上面挂着泪。
陈羽生道:“不要眼泪拌药了吧。那样好可怜。”
程柔将嘴一咧,破涕为笑。她仰头将药喝了下去。
*
陈羽生拿上两人的所有行囊放进马车,并将几袋热粗盐混了花椒的布裹送进了裹着程柔的鹅黄衾被里。她正从那里面探出一张脸,回视他,长长的眼睫扑扇着。
陈羽生心道可爱,笑望她道:“缩成一团了。”
程柔于是将腿踢开。
陈羽生嘴角更加扬起,他伸手关好车门,继续充当车夫拉着程柔哒哒前行。
仍在岭南地界。程柔延续素日的用功习惯,拿上新买的云南县志,撑在被子上翻看。可是车太抖,字太小,一天下来头都晃晕了也看不了几行。
于是下一次休整的时候她买了几本小人书,却忘了恰要途径最陡的山路。这次更是颠簸如颠勺,她只得注意施力维持平衡,以免自己坐趟车被撞成八瓣。
“哎,你不无聊嘛。”程柔将头探出马车,幽怨道。
“外面的石林很漂亮。”陈羽生道,“逍遥行山美景自来,多好。”
“可不可以听笛子啊。”程柔扯了扯陈羽生的衣角。
“小姐。”陈羽生笑叹一声回过头去,“这些日子里我又做车夫又做姆妈,现在还要充当乐师。你打算如何回报我?”
“逍遥行山美景自来?”程柔眨眼道。经他这么一问她便快言快语地答了。可是细想一下该如何回报当真心虚。
“哎——”陈羽生摇头叹息,掏出竹笛。
“小心!”忽听得身侧一阵异响,程柔跃出车门挡在陈羽生之前,烧天出鞘在半空里画出立圆。撞来的几支飞箭落地作金石之响。
射来的箭不减,并且多半还绑着东西,散发出一股腐臭腥气。程柔定睛一看,发现是些沾着血和黄色污物的破布。
她抽出布条包裹自己手上裸露的皮肤。这时候,陈羽生手中也拿起了剑。
那是一把十分温厚的银色宽剑,剑身根部两面分刻着天禄辟邪,瞪大双眼,正与它们的剑主一同傲立威视。
——乐生。看见他剑鞘底篆刻二字,程柔心中默念。
箭从另一侧又来,陈羽生挥剑格挡。他动作大力且迅,简单有效。几个极为基础的剑招被他组合融贯,防守得极为扎实,所有飞箭都被他拦在五步之外。
程柔挥起马鞭,轻轻一打,那两匹马便知晓了她意思,加速步伐奔跑起来。
箭在她们跑出百米后便停止了。
“怎么回事?”陈羽生疑惑道。
“先坐。”程柔隔着布捡起一支落在马车上的箭,迎着阳光打量:“箭头钝,尾羽过短,形制很粗糙。”
“嗯。”
“射程仅百米,我们跑出便作罢,典型的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箭术也不佳,应该只是最寻常的草寇。”程柔道,“但是,他们绑的秽物,既然被用于攻击,多半是传染性的。这么多量,想必共同生活的病人众多。”
“这颜色……”程柔举起那布端详,“看上去像是血和脓液。病症应当见于皮肤。”
陈羽生凑近去看,可是止不住恶心,眉头皱起,像要干呕。
程柔便丢开那箭和布,道:“前面很不安全。你作何打算?”
“就原来的打算。”陈羽生道。
望着他眼睛,程柔点头。她接过骑驾的缰绳,让陈羽生去车中休息。
城关的守卫懒懒的,一左一右立在两旁,似被腰间佩刀压得失了平衡,整个身子向左扭,于是便成两根向歪立的麻秆。走近一看,头上帽子戴不正,眼睛也睁不开。
若不是程柔将她们的通关文牒送上前,他们根本懒得去看。
进了城,那股腥腐的气息愈发浓重,即使戴上夹了香垫的布罩也无法隔绝。它无处不在,浸淫在其中,就会被渗入衣服,渗入头发,渗入毛孔。
雾气里天色灰蒙蒙的,街上一切建筑与街道装置也都灰暗。路上行人衣着暗淡,往来稀少。青泱白云两匹油光水亮的高马跑在里面,倒显得突兀了。
凡是遇到的人无一不注目于程柔的马车,神情淡淡疑惑。
捡了一家看上去最干净的旅店,陈羽生跟随其后。
出门迎客的老板看上去忧心忡忡。她上下端详她二人,时间久到了失礼的地步,而后道:“敢问二位,也是外头来的大能?”
“大能称不上,只是旅人,途经此处。”程柔答道。
“也好,也好。”老板道,“日头要落了。二位既来此地,应当知道此地的风俗。入夜以后,千万不要出门走动,以免冲撞瘟神或者遇到巫女。”
老板打量二人,又招手叫程柔上前,凑在她耳边低声道:
“若是盼望有孕,就要更为小心……瘟神会降下疾病,巫女会让女人流产。”
“什么?”程柔疑惑道,“请问老板,瘟神与巫女都是各有实体,还是一种民间信仰的说法?”
“瘟神没人见过,巫女有人见过。”老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