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是整个成夏和南黎。
而这会儿旃焕甚至也顾不得为此伤怀。因为赤豹忽然舍了玄犼，一个腾身跃回他的身边，绕着他不停地转圈。
找了这么久，赤豹终于察觉到了世子的气息。
很近了。
世子果然被人劫到了牂柯。
虽然所有的线索一直也都指向于此。但真的确认了，年轻的南黎王还是忍不住心头火起。
他们先前一直沿着一条山中小道前行，转过一道山麓，面前就又是一个山坳。
没有前头平谷那么大，看起来却更深。
林木重重掩映之下，竟错落着飞檐斗角。
“好大胆子！”常定打眼见了，先开口斥了一句。
“怎么？”南黎王问。
常定却又闭嘴不言语了。
百里恭接了过去，道：“违制。”
常安从常定背后趴起身来，看了看，解释：“夏制，重角飞檐，若非神明庙宇，便只得御用，或是御赐可用。连尹京的丞相府也没有这样的规格。”
旃焕一听，笑了，道：“哟！我以为我才是要造反的那个呢！”
语气虽是带着笑的，却已是极冷的。
“世子在里头？”于是，百里恭问。
旃焕点头。“既是在牂柯境内，黎夏又尚未开战，就先交给丞相处理吧。本王等着。”他抬手一指一点，“在那棵树的影子移到那块石头上去之前。”
常定一眼估算，就那影子和那石头的距离，以及月亮西移的速度，那最多一刻钟。
常将军还未来得及提出异议，赤豹忽然攻击力十足地往前蹿了蹿。
旃焕一手按在赤豹颈上，将它往回拉了拉：“见谅。世子那小鬼头差不多算是赤豹带大的，所以赤豹这会儿的脾气不大好。时间长了，我制不住它，后果如何，本王可就不负责了。”
这整一个造反王要杀人放火的气势……
但失踪的南黎王世子若真的被人囚禁在牂柯，那就是成夏理亏。南黎王若真要以此为由发难……
这还真是棘手！
常将军也不知当如何应对才好。
于是他只好看向百里丞相。
百里恭没有去看那树影和石头的距离，他招过了玄犼，也按了按玄犼的头顶，然后开口：”不只有一个孩子……有十一个。”
旃焕骂了一句南黎话。
准确地说，没有人听懂他说了什么。
但不妨碍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骂人。
常安甚至很自觉地捂了捂耳朵。
“你什么打算？”旃焕骂完脏话，问百里恭。
杀人放火的气势竟也一下子就收了。
年轻的南黎王这反应完全在百里恭的意料之内。
但也许正因为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内，他的手指尖竟莫名有些微微的刺痒。
就好像，此时，它们很想要去拍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这真是个奇怪的冲动。
它既不合时宜，也毫无意义。
甚至，“侍卫”旃焕此时还束着发呢！那颗脑袋也并不毛茸茸。
更别说此时还有常定和常安在面前了。
于是百里恭只是压下了那冲动，答：“既然说是月落之前，那我们最好不要耽搁。”
“怎么做？”
百里恭略一沉吟，道：“去正门。叫门。”
他们真的去了正门。
这是个不小的庄院。院门上题着“勿庄”两个字。
【这位姓勿？】
【若真姓勿也就罢了。他若不姓勿……潜龙勿用。只怕这位还真有些不可告人的心思。】
【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嘛！】造反王一脸“人之常情，理解理解”。
虽然知道旃焕这话也就是那么一说，未必真心。何况这位“勿庄主”还抓了南黎王世子呢！怎么着南黎王也不可能跟抓世子的贼人站一边。
但百里恭听着这“于我心有戚戚焉”的话，心里就还是不大舒服。
【国政失修，民不聊生，方有叛乱。是我这个宰臣的不是。】
他这么一自罪，旃焕就没法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
【别这么急着揽过上身。到底是谁的不是，总要查清了，再好好算。】
百里恭点点头，递给常定一枚金令，让他拿去叫门。
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金令。
【孟氏金令？】
【殿下也认得？】
【南地无人不知——先生手里好东西真是不少啊？】
【这个，原本倒不是我的。】
旃焕想了想，明白过来：【方才陈谦给你的？他跟华阳孟氏有关系？】
【陈谦的发妻出身华阳孟氏。】
【啊，怪不得。我说他一个颖中世子，怎么就在华阳站稳了脚跟，还能庇护林盛。】
【林盛当初琅山上所救，也是孟氏血脉。想必，他也因此沾了不少光。虽然他自己未必有意识到。】
就是说，一生着意钻营的林盛，并不知道他其实早已经搭上了南地所有官商们最想搭上的华阳孟氏。
孟氏是华阳世家。
与中原世家不同。中原世家或以文学或以武功起家。
华阳孟氏中也有文学武功显著的。上一代孟氏族长曾官拜太学博士，这一代孟氏族长则以军功封青衣侯。但华阳孟氏并非以此起家。
华阳孟氏是以金矿起家。
简而言之，有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
南地民间流行一句话：“手握孟氏金，阎罗三分敬。”意思就是，手拿孟氏金令，便是阎王爷也会给三分薄面。
再说句不好听的：这里山高皇帝远的，便是“如朕亲临”牌，在华阳，怕是也不如一枚小小的孟氏金令好使。
毕竟，谁会无缘无故得罪财神爷呢？
不但不会得罪，能行方便时也会上赶着行个方便。
这可是孟家的人情，可值钱。
因此上孟氏金令很管用。
就他们这半夜凭空出现在门口的一行四个人：一个修道的文士，一个武夫，一个小孩，还有一个绿眼睛的郡守府侍卫——怎么看怎么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组合，居然就凭着那枚金令，和一句“借宿”，就真的进了庄子。
虽然那“管家”确实多看了小孩常安一眼。
常定十分后悔带了常安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