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他们的月升之会的那夜他也不曾见过他如此柔软的目光。
且兰的王,不会有这样柔软的目光。
何况,且兰王盖世神力,何曾有过没力气的时候?
“我,去请,王医。”小石匠说。
“等一下!”且兰王叫住他。
小石匠回头。
且兰王还是那样柔软地笑:“阿傻,别走。陪我一会儿吧。”他也用上了小石匠对石雕们说话时那个好商好量的语气,“好不好?”
阿傻会对他心软的。他知道。
小石匠连对石雕都会心软。否则,当初他当初又怎么能用石狆逼阿傻就范呢?
小石匠果然转回了身,走到了他身旁。
蹲下。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且兰王笑着说。“就想你陪我说会儿话——你不说也行。听我说。你点个头,或是摇个头吧。”
阿傻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而是问:“金猊,在哪儿?”
且兰王又笑了。“你能看见它。你自己没有兽灵,却能看见我的兽灵,甚至能知道它不在我身边。所以,我是你的天合,对不对?”
阿傻不理他的话。“王上,你的金猊,在哪儿?”他继续问,神色难免有些急切。
且兰王脸上的笑容总算敛了些,有些伤脑筋地道:“它在蒙山第五峰里,可能,出不来了。”
什么叫“在蒙山第五峰里,可能出不来了”?他的兽灵要是没了,人也活不了啊!
小石匠脸色一白,就要起身回头去看——
被且兰王一把拉进怀里,双手捧了他的脸,“别看了。看了你要伤心。”他又笑,“你不要对我的兽灵也心软。它不值得。”
“它,没有,做错什么。”小石匠总算不再回避他的视线了,看着他说。
且兰王点头。“我知道。错的是我。”
他轻抚过掌中的脸庞,手掌下移,按在了那跳动的胸膛上,抬头,问:“我们的印结,已经不在了。对吗?”
沉默。
他这样问了,小石匠便无法再当作没听见。
但显然又无法给他想要的答案。
于是只能沉默。
那沉默久了,便有如实物压在二人之间,渐渐重逾千钧。
千钧其实也不甚重。
他神力盖世,高山可平。而这沉默他却无法撼动分毫。
且兰王到底只能笑叹一声,自己接下话去:“不在了,也好。这样,你回到南黎,自会好好儿的。”
他实是气力有些散了,这句话便说得有些断续。
英雄末路,看着大约是有些惨的。
以至于小石匠心有不忍,低头,说了:
“对不起。”
且兰王脸上的那个笑微微僵住。
“对不起”其实就是承认。
那个印结,于小石匠来说,确实是已经感受不到了。
虽然,这结果他也早已料到。
不过,“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的错。我太骄傲,以至于愚蠢得认不清梦中人。”他抬手,扣住小石匠的后颈,微微用力,让他抬起头,看进他的蓝眼睛。“我欠你许多,此生怕是没机会再一一偿还了。就让我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吧。”
他一只手扣着小石匠的后脑将人紧紧按在怀中,不让他回头。抬起另只一手,召唤了自己的兽灵。
山石碎裂的轰响。
小石匠没能回头。
却莫名笃定地知道,这是蒙山第五峰的另一半在他的身后崩塌。
而在这山崩轰隆的巨响里,他却还能清晰地听到,那人俯首贴在他耳边,说:
“我为你开道。”
以及,紧拥着他的那个胸膛里,最后一声,砰然心跳。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