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早就看透了我的自大和愚蠢。”

“……决定离开我。”

“怪不得那石人像天天看着我，一副想要嘲笑我的样子——你也想要嘲笑我对不对？”

“啊，不对，你单纯就只是讨厌我罢了。”

“对不起。那天我乱发脾气，踢了你。他跟我说你是他唯一的朋友，我却还是当着他的面，差点要了你的命……”

“我知道他不会原谅我了。”

“我知道他想要原谅我，可他做不到。他已经不再把我当作他的天合。”

“我已经永远地毁掉了我们的印结。”

“小石雕，你知道吗？在这样的满月夜里，南黎人会有月升之会……那个月升之会，我送过给他一个礼物。一对蓝宝石。和他的眼睛一样漂亮的蓝宝石。而作为回礼，他为我雕了一朵皓白玉莲。”

“我伤了他的心，他再也无法雕出皓白玉莲。”

“他把那对蓝宝石，给那石人做了眼睛，还给了我。”

“我和他……我们之间，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夜风冷冷掠过，无情地吹散了那些话。

这些话没有任何一个字见于史册，也不在任何一个关于且兰王的传说里。

他或许那个时代最伟大的王，这说的或许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话。

然而他只有一个石雕做听众。

石雕缄默不语。

这些话就消散于蒙山的夜风中。

仿佛从未被诉说过。

且兰王又默立半晌。

“蒙夔岭险阻，开道艰难，他想要回到南黎，怕是还要等很长时间。他曾经为了见我，越过这些险阻。如今，我也为他，做这一件事吧。”

凌晨天将亮的时候，且兰王军扎营的营地，所有人都听到一声轰然巨响。

发生了什么事？

打盹的卫兵猛然抬头，睡着的将士也忙不迭地从营帐里爬起来，四处张望。

但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片烟尘里，什么都看不清。

等尘烟散尽，天色向晓，人眼才能渐渐视物。

然后所有人最终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脸上都是同样愕然的神情。

于是，小石匠也循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在营地前方，险绝的蒙山第五峰，消失了一半。

从头到脚，像被一把劈山大斧劈开，然后，劈开的那一半整个坍塌下来，填了一旁的险涧。

高峰深涧，皆成平陆。

没有人想得明白，这事儿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发生的？

小石匠也愕然地站在那里看着。

忽然，有什么东西蹭了蹭他的裤脚。

他低头一看。是石狆。

石狆抬起它的石头脑袋，看了看他，然后转头示意着某个方向。

小石匠抬眼看了看。这当口也没人顾得上注意他。于是，他跟着石狆，往前去。

“王上？”

且兰王抬头见了是他，问：“你怎么来了？”

又目光一扫，看到他脚边的石狆，失笑，道：“你的小石雕，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比你的天合强。”

小石匠一时不知道该回他这句话里的哪个点。于是径直问了自己想问的：“王上，在这里，做什么？”

“许久不动弹，活动活动筋骨。”他说。

可是，他倚坐在地上，话说了这么半天，也不见他有任何的动作。

“你，受伤了吗？”小石匠问。

“只是有些没力气了。”且兰王轻笑，说。

这笑容不对。

小石匠满脸疑惑。

这笑容太柔软了。他的目光太柔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