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局者迷。
小石匠看清整件事情的关窍,做出了且兰王的梦中人,打那时候起,他其实就已经置身局外了。
只不过那印结禁锢他太久,他也已经习惯了那禁锢,要摆脱它,得花点时间罢了。
百里恭轻“哼”一声,又道:“该操心印结还在不在的,该是且兰王才对。”
“为什么这么说?”旃焕对这个看法不大赞同,“那且兰王看起来从头到尾都没受印结的影响啊?”语气忿忿。
虽然不关他的事,但是个人看了都会愤愤不平好么?
百里恭摇头,道:“印结是两个人的事。虽然控制心志的权力是单向的,但情感的影响却是双向的。且兰王过于自大而愚蠢,不知道他失去的是什么。可他又没那么愚蠢,”毕竟是极等兽灵之主,不可能永远自我蒙蔽,“终有一天,他会想明白,然后……悔之晚矣。”
“真有那么一天,那也是他自找的。”南黎王一脸不屑,道,“活该!”
百里丞相轻笑,点头,道:“确实。”
且兰王再次来这间水榭的时候,就带回了那尊皓白玉石人像。
“你要怎么让他活过来?”且兰王似乎半句话都不想多说,开口直问主题。
小石匠看着那尊石像,半天没答话。
“本王问你话!”且兰王一下子就耐心告罄。
小石匠被这大声一惊,眨了眨眼睛,仿佛才从他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
“王,王上问什么?”他有些惊慌失措地瞥了且兰王一眼,视线又飞快移开。
且兰王皱眉。
他不喜欢小石匠视线回避他的样子。
但是,他也知道,小石匠跟任何人说话都是这个样子。
这才是小石匠原本的样子。
没被他的印结控制的样子……
这傻子是怎么挣脱他的印结的?
当然了。他是一国之君,有的是权力和手段,他并不真的需要用印结来控制一个孤身一人流落他乡的小石匠。
他能率千军万马打下江山,要控制住一个人——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墙角的那堆灰扑扑的石头碎末——有的是法子。
他压下心里的那股不痛快,自认很好脾气地重复了一次:“你要怎么让他活过来?”
阿傻的目光移回那玉石人像上去。
看石雕的时候,他的目光就从不闪避。
他就好像林中的某种小动物,人对他来说是有威胁的异类,他从不与他们对视。
石雕不一样,哪怕是人形的石雕也没关系。
石雕才是他的同类。
“容易的。”小石匠看着眼前的玉石人像,说。
“容易?”容易为什么要让他费这么多周折?且兰王忍不住又要怒了。
小石匠却仿佛又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一般,只顾看着石像。
又伸手,手指抚过那玉石人像的侧脸。
石匠的手,长年握着雕刀,不精致,不纤巧,但指节很长,骨节分明。
曲了指节在石人的鬓角轻轻擦过。
那指节上有一层薄茧,但他的动作放得很轻,所以,那触感,既鲜明,又温柔,像严冬尽处第一缕东风。
且兰王知道那感觉。因为同样的手也曾同样温柔地轻抚过他的鬓角。
然后十指揉进他的发丛……
月升之会。
圆月在天。
满天的星星都不见了。都落进了他那双蓝眼睛里。
一夜的月升之礼。
那双总是与人视线回避的眼睛,像无月之夜的星子一样闪烁着,却也曾经数次直直看进他的眼里。
那个叫阿傻的小石匠也曾经将他视作过同类。
而如今,同样轻缓的动作,同样不愿移开的目光,小石匠却是对着面前的玉石人像。
“我让你,活过来,好不好?”
他轻声地,好言好语地,问石像。
就如同曾经的那一夜,同样的声音,也曾轻声地,好言好语地问他:“王上,我们,印结,好不好?”
月升之礼的那一夜,也是他们的印结之夜。
他不记得他的一生中曾经如此失控过……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们的印结已经完成。
“你到底有什么法子?”且兰王压下翻涌的回忆,满脸不耐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