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有什么法子？”且兰王压下翻涌的回忆，满脸不耐地问。

小石匠却似乎完全不受他的情绪的干扰，酝酿了好半天，才给出了回答：“王上，讲过一个，故事，叫，画龙，点睛。”

且兰王皱眉，然后瞳孔一缩：“你的意思是，你只需要给他雕上睁开的眼睛，他就能活过来？”

小石匠点头。“都，闭着眼睛。因为，都活过来，不好。”

他曾经说过，他做的所有石像都是闭着眼睛的。

竟是因为让它们睁开了眼睛，它们就会活过来。

就好像最好的画师画龙，是不点眼睛的。因为点了眼睛，那龙就会活过来。

他就叫小石匠。

他还有一个不太像名字的名字叫“阿傻”。

他没有什么神奇的工具，他手里只有一把普通的雕刀。

但他有非凡的技艺。

他无疑是天下最好的石匠。

“你说的是真的？”

且兰王心里其实已经信了。

从那个满月夜他送他第一朵皓白玉莲起，天上的月亮已经又过了十三个圆缺，他已经见过那双手仿佛能为所有顽石赋予生命。

他其实不怀疑。但他还是问了。

小石匠听了，却只是偏了偏头，朝着他的方向笑了笑——只是朝着他的方向。因为他还是没有看向他的眼睛。

“王上，见过，石狆的。”他说。

对。石狆。

那个灰扑扑的石雕。

且兰王目光又往墙角扫了一眼。

它从不在他面前有任何动静。

想必在它眼里，他也是个有威胁的异类。

“它是我，唯一的，朋友。你不能，伤害它。”

那句话犹在耳边。

他当时怒火上头，没有听。

“我……”且兰王开口，难得地欲言又止。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要道歉。

但小石匠显然并没有在等他的道歉。

“王上，请，三日后，再来。”

小石匠下了逐客令。

被下了逐客令，且兰王也并没有马上离开，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但小石匠已经看着石像，完全地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他还在不在那里，已无人在意。

且兰王只好自己转身走开。

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步，转身。

窗外月已将满。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皓白玉人像上，照得人像越发地玉色晶莹。

小石匠站在对面看着它，神情宁静，眼中的喜爱不汹涌却悠长。

仿佛那喜爱是他心中深藏的泉，汩汩不绝地流淌，静静地澎湃。

那便是看着他的喜爱之物。

他的每一个石雕都是他的喜爱之物。

且兰王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想法很可笑。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当初居然会一度认为小石匠会想要破坏这石人像？

小石匠对他自己做的石雕甚至不惜以命相护。

且兰王的目光再次扫向角落里那堆石末。

等那双神奇的手给了那石像生命之后，小石匠也一定是会那么护着石像的。

那双能赋予顽石生命的手正细细地描摹那石像的脸，像是带着无限的深情和珍爱，

还有，对未来的许诺。

曾经也给过他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