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泓屿心知肖家那些人说的对，他们死了，震慑拓跋冽的人就没了。时间一长，闼鞑人不可能按照他们的约定，不侵犯大邺。

“慢着。”

牧泓屿叫住四喜，“处斩完把他们尸身找个隐蔽的地方处理掉，不许有任何人看见。姚家那儿就说把姚尺书下了死牢，不许人探监。至于肖家那嘛……”

他思索片刻，对四喜嘱咐道：“等到傍晚你带着我的圣旨到定远侯府去，复肖攘镰定远侯爵位，遣散里面大部分家仆，只留几个人看守。对外就说我改了心意，罚他们待在定远侯府不许离开肖家。外面就让高羡带人守好，不许让外人知道肖家人真的死了，知道吗！”

“是，卑职一定小心行事。”

盛安多日来一直阴雨连绵，直到肖南雁出嫁那日，天才终于放晴。

前来盛安迎亲的是闼鞑四公主拓跋媞，也是拓跋冽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年纪与肖南雁相仿，身份贵重，是闼鞑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几日前，她抵达盛安。奉父汗拓跋瞒之命带来骏马五百匹，羊羔八百只，上等貂裘三百件还有黄金五千两及其他珍宝数百件做聘礼，代其兄拓跋冽向大邺皇帝牧泓屿求娶肖逾长女肖南雁为闼鞑二王妃。

牧泓屿感念两国盟好，为肖南雁准备的嫁妆也格外丰厚。夜明珠十颗，各类珍宝与金玉锦缎，闼鞑求要的医书几百册，还有大邺锻造工艺的著书。随行去闼鞑的人员中，有一百名纺织能手，两百名铁匠，还有不少各行各业的高级工匠。一行人浩浩荡荡等在长街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因着昨日高羡对忆欢再三叮嘱，不许她带肖北休出城送亲，忆欢原本迫不得已答应了下来，可等她起床后见到北休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心生不忍，于是偷偷带他到能望见长街的和羹居二楼看肖南雁出嫁。

送亲的兵士们皆头戴尖顶胄鍪，身穿铠甲，腰佩长剑，手执五旒旗。城中长街上挂满了红绸，百姓们皆夹道观礼。

拓跋媞在队伍的前头，她一身鲜红的胡装打扮，意气风发的骑在马上。在她身后，是肖南雁乘坐的软轿。帷幔遮住了肖北休望向肖南雁时担忧的眼神，也挡住了肖北休看见肖南雁眼中的仇怨。

马车一路上摇摇晃晃，肖南雁身形也抖得厉害。这一去，她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亲人，还能不能再重回故国。一想起到了闼鞑以后她要与杀父仇人以夫妻的名义过漫长的日子，她就忍不住心生厌恶，通体生寒。

大邺百姓的脸从帷幔的缝隙间闪过，肖南雁从团扇后侧目，把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往心里记。

肖南雁眼眶湿润，阿止，以后大邺的百姓都要靠你护着了，肖家翻案也只能靠你自己一人了。长姐对不起你，把这些担子都压在在你一个人的肩膀上。长姐会在闼鞑等着我的小阿止长大，来接长姐回家。

有帷幔的遮挡，肖北休没能见到长姐最后一面。忆欢看他眼里的落寞遮都遮不住，出声安慰道：“北休别难过了，你和南雁姐……总会再见面的……”

肖北休望着渐行渐远的送亲队伍许久没说话，良久他才回道：“会的忆欢，会有那一天的，我会和长姐再见面的。”

何槐仁在大理寺看完陛下要秘密处斩姚肖两家的圣旨，他马不停蹄的赶来到大理寺狱。

他举着手中的烛光一个个扫过狱中如丧家之犬的姚肖两家人，他此刻心中痛快极了，得意的笑道：“没想到啊，当年在何某面前威风凛凛的姚丞相和镇国夫人如今也能沦落至此，真是苍天开眼啊。”

听到何槐仁的话，韦均凝冷哼一声直接扭过头去不看他。姚尺书更是一直紧闭双眼，不想搭理他。

何槐仁见状原本想要再冷嘲热讽几句的心情都没了，他恶狠狠地说道：“你们二人还是赶紧叙叙旧吧，一会儿可就只能在阴曹地府见面了！”

说罢，他忿忿地甩袖离去。

没了何槐仁喋喋不休的吵闹，牢狱中又变得安静，甚至静的可怕。

良久，只听得肖攘镰低声一笑，感叹道：“没想到啊姚尺书，临了临了，竟是只有你肯站出来为我说话，还为了我进了大牢。姚兄，肖攘镰在此谢过了。

姚尺书也笑了，“我这一辈子都在想办法巩固权势，没想到居然会救你沦落至此。”

姚尺书顿了顿，他坐到牢门边真诚道：“肖攘镰，其实在陛下让我诬陷你的前一晚我没打算保下肖家的，是我映梧把我拦了下来。她说她自小最崇拜我，她记事后我办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和韦夫人一起办的，我还在桓帝面前立下毒誓，此生绝不多取一厘不属于姚家的东西。何家当年是前朝老臣，在兵部的权势是何等的根深蒂固，她说我当年都能不畏强权为何做了丞相后反而畏手畏脚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了。我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学学映梧和明桉拿出点当年抓贪官污吏的少年意气来，也算给咱们多年的情谊一个交代。”

韦均凝也感慨良多，她道：“是啊，当年你我二人找到施檀仁借何家权势卖官鬻爵的罪证，一口气牵扯出兵部户部还有刑部吏部多少旧臣权臣，甚至还有成帝生母慈惠皇后老家的堂弟。那一案咱们不知在朝中树了多少劲敌，气得桓帝上朝时指着咱们两个的鼻子大骂，一个是粗鲁莽夫一个刁蛮无理。”

肖厝听了也摇头笑了起来，“当时我向桓帝为均凝和攘镰赐婚，他居然不顾君臣之礼冲我哈哈大笑，他说此女子性情直率，刚烈秉正，是个有脾气的，说把你娶回侯府有我这个老滑头的苦头吃。”

姚尺书也笑起来，“是啊，当时你们二人的婚宴上许多事宜还是阿澜帮忙准备的，我还记得有一日她忙完回到姚府告诉我，说你们二人要喝的合衾酒是均凝一家一家试过来的。她喝到最后一家醉倒了，被阿澜叫醒后还以为是人家酿的酒好，买了不少回去。结果回去再一尝，发现买的这家酒是全盛安最难喝的，她气得要去找人家理论呢。”

年少时的事总能打开人的话匣子，当年大邺初建，桓帝发誓要摒除前晋世家垄权的弊端，开科考选拔人才。大邺第一个状元是姚尺书，第一个武状元是肖攘镰，第一个女官是裴澜，第一个女将军是韦均凝。他们惺惺相惜，互为挚友，一起约定为了大邺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