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司无阙靠在床头,脸色已褪去了昨夜的潮红,却比平日更加苍白,但眼神极为冷静锐利,声音仍带着几分虚弱:“师兄,这次虽然我表面上吃了亏,其实是赚的。姜觉夜失了圣心,姜霜实拿了实利,对我也更加……”
他想到昨晚在姜霜实面前的表现,顿了顿,又继续道:“下一步,要演,要等,也要查。”
“那香炉等物,能查出什么自然是好,但姜觉夜既然敢用,还用了两相结合的法子,多半是查不出,况且朝堂上那些明面的弹劾、皇帝的处置,已经到此为止了。我们接下来就是要表现得感激、顺从,这样陛下和太子才会觉得我软弱可欺、不足为虑,姜霜实也会更想保护我、帮助我,我只是个需要仰仗他的病秧子罢了。”
“所以,我要病得更重些。惊悸之症,忧思过度,旧疾反复……怎么严重怎么说。姜霜实来看我时,我会让他看到这件事对我的影响,让他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他的怜惜、愤怒,既能加深对我的感情,又能巩固我们的同盟,让他将我划到同一战线。同时,我的病也是他的道德旗帜和政治武器,让他觉得,他每一次对姜觉夜动手,都会觉得是在替我讨债,我们也不必出手了。”
“其次,我们要等姜霜实的反应,他接下来怎么做,决定了我们暗中要怎么帮他。之前尹秋深的案子也没了下文,也不知他在刑部有无进展……而且,我想看看他的手腕和想护我的心,我需要验证我选的这把刀是否锋利,能否在关键时刻,斩断真正锁住我们的链子。”
他示意苍致远靠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师兄,那害我的香料,我疑心不是寻常宫廷之物。你想法子,和牧宁合计合计,通过江湖上或者咱们府里旧日的关系,暗地里摸摸,京城乃至黑市,哪些地方能弄到这些偏门东西,最近有什么人采买过。若是慕氏从西域贡上来的东西,那就麻烦了……”
“咱们虽然目前不能用此事针对姜觉夜,但是心里得清楚他用的是什么阴私手段,现在用不上,将来却未必用不上这个把柄。”
他说了这么多,轻轻喘了口气,显出几分疲态,苍致远及时递上温水喂他。
司无阙润了润喉,觉得舒服不少,总结道:“所以接下来,你和牧宁去查,我把我的病演得严重些,我们一起静观姜霜实接下来的行动,随时给他递刀子,保持咱们手上看起来干净,但也得防着姜觉夜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苍致远听完,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你且安心养着。外面的事,有我。”
“好。”司无阙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却忽地又皱起了眉,伸手碰了碰他眼下青黑:“师兄,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一直在这儿守着?快去休息吧,我现在没事了,调查的事也不急。”
苍致远握住司无阙的手,塞回被子里,微微摇头:“我没事。”
“不行,你必须休息了,换牧宁就行。”司无阙蹙眉,“牧宁呢?那小子又去哪儿野了?”
“早上陛下派人送了药材过来,师叔让他给芰荷那边送去,这会儿大抵在看着煎药吧。”
“那等他来换了你就去休息。”
苍致远语气更加温柔:“好,听你的。”
“对了,师兄,你再仔细说说昨晚姜霜实的表现,我那会子不清醒。”他想看看姜霜实现在对他是何种态度,感情到了哪种程度。
苍致远沉默片刻,从东宫他遇到姜霜实开始,一直到姜霜实不得不离开定国公府,全都细细道来,甚至包括后来打探到的,姜霜实在宴会厅与姜觉夜的针锋相对。
司无阙垂眸缓缓道:“我明白了。此人……倒是正直,对我也关切。只是,到底掺杂了政治与利益,也不知其中能有几分真。对他,不能论迹而不论心,人心……却是最难看透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要攻心,却又对他难放心,苦的只能是自己。
但姜霜实有得选,我没得选。
必须时刻警惕,一旦行差踏错,葬送的是整个定国公府的未来。
这时,门帘被掀起,舒菱安提着食盒步入室内,牧宁仔细拢好门帘也来到了床榻前。
“公子醒了?正好药已温了。”舒菱安放下食盒,取出了药碗和蜜饯。
她目光关切地在司无阙脸上停留片刻,见他虽然面色苍白,眼神已然清明,心下稍安。
“有劳……”司无阙对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快别这么说。”舒菱安摇头,又看向一旁沉默的苍致远,从食盒下面取出一只小碗,“苍大哥守了公子一夜,想必也未用早饭。我熬了点清粥,不油腻,你多少用些,垫垫胃再休息。”
苍致远微怔,看向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低声道:“多谢芰荷姑娘。”
“应该的。”舒菱安浅浅一笑,转而端起药碗,“公子,药刚好,趁热用了吧。”
司无阙看着那药碗,微蹙了下眉,苍致远上前接过药碗:“我来。”
他服侍司无阙用药多年,虽每每用药时司无阙都是抗拒,到底还是他喂喝得惯些。
药汁入喉,带来一股熟悉的暖流,却也激得胃里微微翻腾,又被入口的甜味压下。
“牧宁,”他咽下梅子,看向站在床榻边的少年,“你在这儿守着,换师兄去歇息。不过……先盯着他把粥喝完,看着他回房睡觉了再过来。”
牧宁立刻挺直腰板点头:“公子放心!我一定盯紧致远哥!”
说着,他就伸手去拉苍致远的胳膊。
苍致远还想说什么,司无阙却又望向他:“师兄,去休息吧。你若是累倒了,我还能依靠谁呢?”
他声音轻,落在苍致远心中却重若千钧,他终于不再坚持,对司无阙点点头,又向舒菱安示意,正准备移步。
牧宁却在此时挺起胸膛,语气急切,似乎是想证明自己:“公子,其实……我也不是不能依靠!我力气大,跑得快,也会照顾好公子的!”
司无阙放在被子里的拳头顿时握紧了。
我在哄师兄去休息呢,你拆我台做什么?
他抬眸,幽幽地瞥了牧宁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回头再跟你算账”,轻声喝道:“师兄,把他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