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无阙已沉沉睡去,只是眉心依旧蹙着,长睫偶尔会不安地颤动,似乎仍在梦魇中。
他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在姜霜实的反复擦拭下褪去些许,呼吸却仍有些滚烫。
姜霜实仍在守着他,他仍穿着里头的常服,之前包裹司无阙的外袍搭在一边。
房门轻响,苏萦柳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先看了看儿子,脸上难掩痛色,将药碗放在旁边小几上,随即转向姜霜实,行礼道:“齐王殿下。”
姜霜实立刻起身还礼:“夫人。”
他脸上还有未及收敛的疼惜与疲惫,对上苏萦柳,更是生出几分愧色:“无阙热度稍退,但惊惧过度,损耗心神,睡得不安稳。”
苏萦柳伸手探了探司无阙的额头,传来的微烫更是让她心尖一痛。
她细细看了儿子的情况,又转身对姜霜实郑重深施一礼:“今夜之事,多谢殿下援手,司家铭记于心。”
“夫人不可!”姜霜实伸手虚扶,眼中愧疚与自责更甚,“今夜之事,追根溯源,是霜实之过。若非我与皇兄相争,令他屡屡迁怒,无阙不至遭此无妄之灾。”
他看了床上的司无阙一眼,面露不忍。
“霜实……难辞其咎。”
苏萦柳静静看了他片刻。
这位年轻皇子的担忧与自责不似作伪。
她轻轻摇头,叹了口气:“殿下切莫将一切归咎于己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司家镇守朔川,手握重兵,本就是立在风口浪尖。即便没有殿下,该来的风雨……也总会寻着由头泼下来。今夜之事,不过是将潜藏的刀锋,摆到了明面上罢了。”
姜霜实面色沉凝,语气却坚定下来:“夫人,今夜之事,霜实五内俱焚。此辱并非仅冲无阙一人,更是冲撞定国公府门楣,藐视朔川将士热血。霜实在此立誓,今日之耻,来日必当为无阙、为司家,讨还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更为恳切:“无阙心性质朴,如雪中寒梅,霜实初见便心生敬慕怜惜。日后,无论局势如何变化,霜实必以真心相待,竭尽全力护他安稳,绝不让今日之事重演。也希望夫人与国公爷能明白霜实这番……赤诚之心。”
苏萦柳心中剧震。
她听懂了这份承诺背后沉甸甸的政治意味。
姜霜实此刻的担当与决意的护持自然是好,但司家如今,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司夜悬决不能公然表态站队,她也不能直接应承下来。否则皇帝、太子都会有所动作,且不说远在朔川的司氏军能否承受,如今在京中的司无阙便是首当其冲。
如今的他便已备受针对,真到了那时,他这身子如何承受得住?
苏萦柳后退一步,声音柔和却异常清晰:“殿下言重了。司家世代戍边,只知忠君报国,守护黎民。无阙这孩子,是臣妇与国公爷的心头肉,他心思单纯,身子又弱,留在京中本就是无奈之举,所求不过平安将养,不敢,亦不愿卷入任何是非风云。”
“殿下今日救护之恩,司家铭记于心。往后在京中,若殿下念及旧谊,对无阙多加看顾,使他免受无妄之灾,臣妇与国公爷便感激不尽,再无他求。”
姜霜实自然懂得其中分寸。
这句话,既是托付,也悄然划定了界限。
司家感念恩情,认可这份庇护,但这份庇护也仅限于私人情谊,而非其他。
姜霜实压下心头涩意,郑重颔首:“夫人放心,只要霜实在一日,必不会再让他受今日之苦。”
“殿下,夫人,药已温了。”苍致远轻声提醒。
苏萦柳闻言,端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果然不似她端来时那般滚烫。
“殿下。”她转向姜霜实,语气恢复了主人的客气与周全,“夜深了,殿下劳累至今,臣妇心中实在不安。无阙这里,有臣妇与他师兄看顾,不会再有差池。殿下还请回府歇息吧,万勿为此熬坏了身子。”
姜霜实看着司无阙被苍致远扶起,靠在他怀中,眼睛都未睁开,仅凭本能躲着苍致远喂到嘴边的苦涩药汁,蹙着眉发出细弱的呜咽,脆弱得让他心尖发疼。
他明白苏萦柳这是礼数,也是司家保持距离的姿态,纵然不放心,也知于礼不合,更会令苏萦柳为难。
“那便有劳夫人与苍护卫了。”姜霜实起身,最后深深望了司无阙一眼,“明日……霜实再来探望。”
“殿下慢走。”苏萦柳将他送至门口,回来坐在司无阙床边,接过勺子亲自喂药。
“雀雀乖,是娘,把药喝了才不难受……”
“苦……”司无阙清醒了些,微微睁眼看着递到嘴边的那勺药,妥协道,“一口……”
“好。”
苍致远的位置更好喂,端起药碗帮助司无阙咽下整碗,苏萦柳又往他嘴里塞了颗糖渍梅子,一起安置司无阙睡下。
“致远,你也忙活大半宿了,先去歇着吧,我与牧宁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