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散尽,杯盘狼藉。
姜觉夜挥退所有乐伎仆从,只留下心腹幕僚与表兄慕凌霄。
此时,他脸上再无半分宴席上的温文与镇定,只剩下冰封的阴沉。
“失策了。”他指尖敲击着冰冷的桌面,“本宫竟被只病雀啄了眼。”
一位面相精干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谨慎道:“殿下,臣观今日玉山子爵反应,其心性坚韧,恐非表象那般柔弱不堪。他竟在那种情形下,不顾声名可能受损,仍然敢呼救引得齐王入内……此非寻常纨绔病弱公子所能为。”
慕凌霄斜倚在旁,闻言嗤笑一声:“韧?不过是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罢了。温谕德未免太过危言耸听,那司无阙从小病得风吹就倒,泡在药罐子里长大,听说只跟一群丫头片子吟风弄月,他能有什么坚韧心性?”
东宫左谕德温从礼低着头,未与他争辩。
慕凌霄不屑地把玩着手上杯盏,眼中尽是鄙夷:“定国公府什么家风?一群在朔川喝风吃沙的粗鄙武夫,流的都是那冰碴子似的硬血。司夜悬是个只懂冲杀的,他那大儿子司长颂,入京前传得多么聪明,在京里那些年,也不过是个直肠子的莽夫。还有他娘苏萦柳,当年不也是个出了名的不识抬举?看着温婉,骨子里拗得很。”
“这样的爹娘生出的儿子,身子再废,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倒还撑着。今日殿下不过是戳到他自尊,激得他不管不顾罢了。说到底,还是只空有漂亮羽毛、受惊则鸣的娇雀,只是这雀儿爪子比想象中利了点。”
“表兄所言有理。”姜觉夜认同地点点头,回忆起暖阁中的情形,眼底闪过愉悦的光,“你们是没瞧见,他最后在本宫怀里抖得厉害,梨花带雨,挣扎的力气小得可怜,怕真是被本宫逼急了……”
“但是,无论如何,他今日让本宫在皇叔和姜霜实面前失了颜面,更是给了姜霜实一个绝佳的由头。明日朝会,他必定借题发挥。”
温从礼道:“殿下明鉴。齐王殿下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恐怕此刻齐王殿下的人已在撰写弹劾‘储君失德、羞辱功臣之后、恐寒边关将士之心’的奏本了,为今之计,唯有以退为进,抢先请罪。”
“抢先?”姜觉夜眯起眼。
“正是。陛下不喜兄弟相争闹得满朝风雨,损及天家颜面与朝廷稳定。若是殿下赶在明日早朝齐王发难前,深夜入宫向陛下坦诚,今夜是失察之过、御下不严,致使子爵受惊……陛下圣明,必不愿见东宫为一病弱子爵而失了体面,更不欲让事态扩大,反而会从轻发落,将此事定性为意外。今夜已罚,明日齐王再想弹劾,将此事上升到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也得掂量陛下的意思,是否愿意在此事再做纠缠。”
慕凌霄傲慢点头:“殿下,今日不过是那病雀扑腾两下罢了。在姑父心中,慕家和司家,孰轻孰重,清楚得很。”
姜觉夜眼中精光一闪:“更衣,备轿,即刻进宫!”
御书房。
皇帝姜弘渐看着跪在下方请罪的姜觉夜,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与烦躁。
“父皇,儿臣一时思虑不周,暖阁内熏香安排不当,又因关切上前搀扶,反惊扰了本就体弱的子爵,酿成今日误会……”
“够了。”姜弘渐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足够的威压,“太子,你年纪不小了,行事却愈发荒唐度。玉山子爵再如何,也是定国公的嫡子,朕钦封的子爵。你身为储君,不知体恤功臣之后,反而屡屡闹出风波,言行失检,御下不严……”
“你让朕,很失望。”
姜觉夜以头触地:“儿臣知罪,请父皇责罚!”
“太子,你此次所为,荒唐失度,有负储君之位。朕罚你俸一年,小惩大诫。另,你兼领‘监修国史’已久,未见精进,反惹是非。此事关乎国本清誉,不容有失。即日起,此差事交由齐王暂领,你专心闭门思过,想想何为储君之道。”
这处罚比上次重,依旧未动根本,但这彰显学识、德行的清贵之职被剥夺,是对姜觉夜贤德形象的一大打击。
姜觉夜眸光一沉。
“至于今日席间失手之人,你知道该如何处置。下去吧。”
“儿臣谢父皇隆恩。”姜觉夜暗自松了口气,躬身退出。
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
父皇确实选择了压事,只是这次的惩罚让他有些疼了。
尤其还将这差事给了姜霜实……
是个危险的信号。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姜弘渐揉了揉眉心,对屏风后道:“文景,你都听见了。”
姜文景从屏风后走出,神色平静,行礼道:“皇兄,太子此番,确实过了……手段急躁,落人口实。”
姜弘渐流露出罕见的疲惫:“何止是过了,他仗着慕氏,已经快到毫无顾忌的地步。今日敢为了泄愤冬司家质子,他日若登基,慕氏的欲壑他拿什么去填?怕是朕这江山,都要改姓了慕!”
“皇兄息怒。齐王今日所为,倒颇有章法,反应迅速,抓得也准。”姜文景点到为止,并不深入评价。
姜弘渐神色有些复杂,却是缓和了下来:“霜实……像他母亲,正直仁善,真心待人,懂得分寸,知道护着该护的人。他想拉拢司家,朕看得明白,便由他去。”
姜文景心中了然。
姜弘渐默许甚至乐见姜霜实拉拢司家,是为了制衡太子背后的慕氏。司无阙在姜弘渐的棋局中,是他用来平衡儿子势力的一枚重要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