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司家毕竟掌北境兵权……”
“正因为司家掌兵,且是孤臣,才是最好用的刀。这把刀,霜实用起来,或许比朕用起来更顺手,也……更让慕家难受。文景,你我皆知,朕这皇位是怎么来的。”
姜文景轻声道:“皇兄当年不易。”
姜弘渐眼神锐利:“慕家的女儿,给了朕龙椅,也给了朕枷锁。慕氏在西域扎根,枝蔓伸进西域王帐,已成了国中之国!西域商路、边军、甚至王庭婚事,处处都是他们的影子。太子如此倚仗他们,朕决不能坐视他们做大,把太子养成傀儡,给朕的江山,悄悄换了姓氏。”
这才是姜弘渐内心最深层的忌惮,远超对定国公府功高震主的忧虑。
定国公府是外放的猛兽,猛兽的族群可见,可参天大树的根系却藏在地底,盘根错节。
“司夜悬是头狼,守着朔川那苦寒之地,狼是猛,但给他肉吃,他就为你看门。他不结党营私,所求无非是家族平安、守土建功,朕需要他的忠心,给他套上锁链,能够时时敲打,便能彻底放心。”
“只是那司家老二……今日又闹了这一出,虽是受害者,却也成了个麻烦。这三月不过刚过两旬,太子和齐王就为他生出这许多是非,传出去,两位殿下屡屡为了个男人闹成这样,也有损天家颜面。”
他长叹一声,那是身为帝王与父亲的极致矛盾:“那司二模样生得实在是好,心性看来也不全是软弱,可惜了,他若是个女儿,不知能省了多少事。赐婚霜实,便是一桩佳话,更是对司家更深的羁绊,朕对云贵妃、对司家,都算有了交代。可惜他是男子,有风骨,有烈性,恐怕还有不甘……”
“朕原以为,他是只养在锦笼中的雀鸟,今日看来,倒像只羽翼未丰的病鹰。他毕竟是老师的外孙,司氏、苏氏都是硬骨头,他这身病骨也不知继承了几分,怕真不是单纯的娇雀。他或许会是霜实的软肋,也或许是霜实的刀……是雀是鹰还说不准,但眼下慕氏之患,重于司氏之功,这只雀用好了便是刀,必须得砍下慕氏几根枝桠。”
“皇兄,苏老大人致仕多年,那孩子得了他几年教养,其母当年……也是刚烈。他今日有此反应,许是母族之故。”
“苏氏清流的迂直,司氏武夫的莽勇,这两样加在一个孩子身上……你瞧他兄长便知,血性、风骨是一个不缺,也就是他身子骨弱,若是正常入仕,不知又要搅出什么风雨。”
姜文景不语,他知道姜弘渐自有论断。
姜弘渐闭上了眼,手指敲击着桌面:“他有野心吗?若将来借着霜实得了势,能安心做他的臂助吗?抑或是生出别的念头?”
“此子,变数太多,着实是个麻烦。”
马车停在定国公府门口,姜霜实亲自将神志不清的司无阙抱回了清风庭,小心地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
司无阙在睡梦中依旧不安,面庞发烫,眉心紧蹙。
姜霜实坐在床沿,将一方软帕在温水中浸透,拧至半干后,轻柔地为他擦拭着额头的汗与脸上的泪痕。
司无阙半梦半醒间,声音极轻,房中的人却都听见了:
“唔……难受……”
苍致远听到他喊“难受”,习惯性地想上前,却又生生止住。
现在是姜霜实在这,他不好像平时那样陪在他身边,安慰他、照顾他。
再过十几日就是他的生辰,这个时候偏偏……
“没事了,无阙,没事了……”姜霜实柔声哄着。
司无阙似是觉出已回到熟悉的地方,在枕上辗转片刻,发出一声带着泣音的呼唤:“师兄……”
苍致远心头一震,再也顾不得了,几步来到床边:“我在,师兄在。”
“我想回家……”
姜霜实的手微微一顿,抚上了他滚烫的脸颊,声音愈发温柔:“无阙,我们已经在家里了,不怕,这是你的清风庭,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他只当是司无阙惊惧过度,渴望回到定国公府的庇护之下。
而苍致远闻言,却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他明白司无阙说的是什么。
那不是这晏京城中繁华却步步惊心的定国公府。
那是朔川。
是辽阔苍茫的天地,是自由凛冽的长风,是支撑他夜夜苦练、在病痛中仍然能走到如今的故土。
是他魂牵梦萦,拼尽一切也要回去的……家。
他只是想回家。
可这条归家之路,何其漫长,何其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