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空间，没有墙壁，也没有天花板，一会儿像亚历山大港口，一会儿又像耶路撒冷圣殿的地基。迷迭香里有种东西能够催发欲念，马形神兽散发出来的气味能够扰乱人的大脑。

安提诺乌斯站在这地方的最中央，周围有三个人，他们距离他大约七肘远，站位连成了一个规正的三角形。他抬起头，首先看到的是一位面部模糊的老人，老人手里捧着些银币，银币相互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他转身，看到一个男人，男人的下巴上长着浓密的胡须，它像一团黑色火焰在空气中飘动着；最后是一个女人，她体型健壮，怀抱一块石板，有东西在上面爬，看着像希伯来文字？或许只是一窝蚯蚓。

“我们必须献上最谦卑的请愿书，”面部模糊的老人悲戚说道，“用希腊文、拉丁文，向皇帝论证我们的古老与无害。”突然他咳嗽起来，嗓子里涌出更多银币，叮叮当当，滚落得到处都是。“必须让他看到，我们和罗马是可以共存的……”

“共存？”黑胡子的男人打断他，火焰窜出天际，“我可不想把自己的脖子献给刽子手！要我说你守着这些钱有什么用？倒不如全都换成箭矢和匕首！亚历山大里亚兄弟们的血已经流干了，我们还有工夫在这儿讨论请愿？”

下一秒，石板发出白光将火焰吞没。体型健壮的女人低吟道：“律法说‘不可杀人’，但律法也说‘以命抵命’。我们此刻聚首，灵魂已在天平之上。我们资助弥赛亚派，与其说为了杀人，倒不如说是为了让‘不可杀人’在千百年后仍有活人遵守。”

到了决议时刻，面部模糊的老人浑身颤抖，任由银币散落，滚向黑暗深处；黑胡子的男人扯下胡须，让它们各自追逐银币而去；女人化成一条绿水蚺，将石板绞碎。地震来袭，安提诺乌斯定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仿佛受到一股神秘的远古力量的钳制。

他害怕极了。他听见四面军团行军的整齐步伐声，还有泰罗普河谷的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一条贯穿大脑的直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个卷轴，卷轴自动开启，平铺在他脚边——是请愿书？——他读懂了上面的两种语言——那是犹太社群领袖写给哈德良皇帝的请愿书，恳求他不要在耶路撒冷的圣殿废墟上殖民，更不要颁布割礼禁令。

文字融化、混合，变成暗红色血流打湿了他的手和衣袍。血流滚烫沸腾，他痛苦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什么也听不见。血液灌进他的喉咙，连同双耳一起堵塞。

安提诺乌斯一激灵，慢慢地睁开眼睛。天还没亮。“做噩梦了？”皇帝问，单手撑着脑袋看他。他摇摇头，嘴角和耳朵仍带着梦中的红润。

这是耶路撒冷的军团堡垒，位于原希律王宫区域，他们暂时寓居于此。安提诺乌斯睡意全无，便应邀陪皇帝到窗边看月亮，确切来说是看月亮下的圣殿山废墟。

“真令人生厌，不是吗？”哈德良凝望着远方，喃喃道，“醒来看到一片荒芜……它要是座城市就好了，你认为呢？”

“是的，”年轻人有气无力地回答，“它要是座城市就好了。”

蒙眬的绿眼睛里闪过两道精光。“它确实糟透了，他们竟然能够忍受让它一直待在那儿！”

“我无法忍受，”安提诺乌斯说，牵动皇帝的睡袍，“说不定——说不定是他们故意将它摆着，就等陛下来处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