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在提图斯总督位于西尔皮乌斯山要塞的军事指挥所的书房里，安提诺乌斯靠在一扇拱形窗边。房间很雅致，四周是大大小小的叙利亚及帕提亚边境羊皮地图，浅褐色的书柜，嵌有大理石的铜脚木桌，希腊壁画旁边还立着一尊亚里士多德半身像。一张精巧的松木矮几上放着一个可能来自埃及盗墓贼的彩釉陶俑，跟前有一枚卷轴盒，上面刻着两行拉丁文和一个军团鹰的图案。主桌上摆着一只玻璃瓶，里面插满了大马士革玫瑰。秋日午后的杏色光线倾泻进来，温暖着他的脸庞，微尘在他身边浮荡。

提图斯总督还没来。外面散布着兵营、马厩以及蓄水池，士兵们操练、换防，他听见飒飒朔风，号角报时，兵器碰击发出锐利的响声。进屋前，他路过城墙，观望一座座碉堡，凡是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会停下来，以一种惊奇的眼光打量他。

即便是特定仪式，他也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更何况，他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一片战场，肃静、沉闷，又令人躁动不安，在这里，男人们个个坦胸露背，到处是结实的、晒得通红的肌肉。

安提诺乌斯皱起眉头，他忍不住想起了那位叙利亚总督，想着他的脸和强健的腰身，想象它们挤进他的大腿中间。“可怕……”他自语道，晃晃脑袋赶走杂念，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真抱歉让你久等了。”提图斯总督快步走进房间，气息微促地说。他穿着一件亚麻短丘尼卡，羊毛的军装长裤，皮革衬底的将军式短胸甲，上面饰有银质的美杜莎头像，披着红色军用斗篷，宽皮带上还挂着一把罗马短刀，看起来真是英俊非凡。他在安提诺乌斯面前稍停，随即半跪下来，捧起脚边的长袍轻轻一吻，仰视他说：“你能体会到我对陛下和你的忠诚，对吧？”

“我也希望我能，”年轻人回避视线，“你无需向我行礼，提图斯大人。”

总督依然凝望着他，缓缓起身。“安提诺乌斯所到之处，如神圣罗马皇帝亲临。”

“我和陛下永远都不能够相提并论，”安提诺乌斯从他身边退开，拿起矮几上的卷轴盒，“这是陛下命我交给你的，我本来不想见你，你知道。”

“可你还是愿意在这里等候一个你讨厌的人，”提图斯打开盒子取出卷轴，“总之，我很荣幸。”阅览过程中，他神情愕然，而后逐渐转为一种不可捉摸的严肃。

安提诺乌斯很想知道卷轴上写了什么。“我该回去向陛下复命了，”他欠身道，“你多保重，提图斯大人。”他正要走，却被对方拦住。

“慢着，”总督反手关上门，“陛下那边不着急，安提诺乌斯，我想认真地和你谈谈。”

“没问题，”安提诺乌斯说，脸上掠过一丝疑惑，“可到时候如果陛下为此责问我，我不一定会替你隐瞒。”

提图斯笑了，走到主桌前坐下来，摸着扶手上雕刻的鹰头。“随你，但是我要告诉你，你不能再见陛下了，”他把玩着卷轴盒，“陛下来信说，他已经对你感到厌烦，所以把你送到我这里，还特意嘱咐我务必要将你培养成一名合格的士兵。”

安提诺乌斯诺站在他对面，纹丝不动。他吓呆了。“不，不会的，”他咕哝道，“你说陛下抛弃了我，是吗？陛下不会抛弃我，他会吗？……”他越说越难过，终于涌出两行热泪，双声掩面，靠在墙角低声哭泣。

总督脸色一变，起身走上前，把手放在颤抖的肩膀上：“别哭，孩子，陛下没有抛弃你，我说着玩儿的。我以为你会感到高兴，很多男孩子都梦想当士兵，保家卫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我们不一样，提图斯大人！”小伙子答道，接过对方递来的素色方巾，“如果不能侍奉陛下，我宁愿自杀！……我失态了，对不起。”

“不碍事，只是我很好奇，一只小小的麻雀尚且渴望自由，而你却一心求困于牢笼？”

“这不是牢笼，是爱。”

“你爱上了罗马皇帝？”总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好像这是一件比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喜欢奥德修斯还荒谬的事情。

“陛下也爱我。”安提诺乌斯冷冷地说。

提图斯叹息一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可如果，”他说，“如果你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