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尼科米底亚总督府，安提诺乌斯才睁开了眼睛。他平躺在一张华丽大软床中间，凝望着顶篷上的瑰异图案，眼神悲切，脸色因恐惧而惨白。他开始想家，想念双亲，还有两个温柔和善的姐姐。他不想他的哥哥。因为他对他怀着恨呢。

此时此刻，他对以往看惯并厌倦的旧事物产生了不可理喻的眷恋。他有些后悔装睡了。现在，他只想逃离，回到庄园，继续做那个天真或假装天真的无忧族小孩。

他无意间想起了一个人——纡尊降贵拥抱他、带他到这里的男人——哈德良皇帝，他去哪儿了？安提诺乌斯坐起来，摩挲丝绸薄被上的金线，准备下床。忽然门从外面推开，他立刻躺下，如同一条受惊的小鱼，不晓得怎么闭眼睛。

有人进来了，是皇帝！他倒吸一口气，双手攥住被子。他默默聆听自己的心跳声，紧张得快要死去，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皇帝走近掀起床幔，坐到他旁边，伸出一只大手，先是轻抚娇嫩的小脸，再过渡到颈侧。男孩垂着眼睑，双唇微张，牙齿好像鲜红水果里的白籽。

“你害怕我？”皇帝问，声音沉稳有力。安提诺乌斯犹疑了好一会儿，怯生生道：“是的，陛下。”

年长者笑了：“怕我伤害你吗？”

“不是，陛下。”年幼者回答。

皇帝故作一声惊叹，揉着他的下巴，问：“那你怕什么？”

“我怕……”安提诺乌斯细细感受唇边的老茧，一边思考，“怕被陛下厌弃。”

“为什么？你认为你很差劲？”

“我本就是个普通人，在陛下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觉察到自己表现得过于拘谨，这不能怪他，即便对方不是皇帝，他也没办法轻松自如——面对一个年龄接近他外祖父的陌生男人。他打心底里敬重哈德良皇帝，只是比起仰慕，他更倾向于畏惧、疏离。

但是显然，皇帝并不理解他，甚至表现得好像不需要理解。在命令下，安提诺乌斯终于抬起眼皮，他们的视线纠缠在一起，他得以近距离地观看帝王之相：它威严、深沉，给人一种奇特的安全感；岁月将它染成了橄榄色，并种下一圈密匝匝的胡须；那双深邃的、幽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温柔与好奇，鼻子高挺，褐发浓密卷曲。

“你并不卑贱，安提诺乌斯，”哈德良皇帝扶他起身，道出他的名字，随后补充，“尤其是当你跟着我的时候。”安提诺乌斯微微蹙眉：“说实话，我不喜欢我的名字，陛下。”

“这又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