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见大厅里人很多,在门口迎接他们的两个胖瘦侍者,满脸都是狡黠的、百般取悦的笑。他们从轿子到服饰再到气度,将这家人夸了个遍,即使安提诺乌斯什么都没做,他们也夸他通灵性有涵养。一些脸熟的大人走过来,小声向他们打招呼,开始闲聊。
安提诺乌斯从瘦侍者那儿拿了一杯石榴汁,抱紧百合花束,打开随身携带的史诗册,观察这群人。大厅里热得要命,弥漫着汗液和用来掩盖汗液的香料的气味。拉丁语和希腊语的轻声细语交织在一起,亚拉姆语在其间隐约可闻。他看见罗马人闪亮的橄榄色皮肤、红发蓝眼的高卢美女、不列颠儿童、埃及官员和希腊同胞。拉丁人占了多数,旁边还有人说凯尔特语。
可是哈德良皇帝呢?他在哪儿?安提诺乌斯再度环视整个厅堂。他没来吗?紧跟着他意识到,他的眼睛正在看他。皇帝就坐在门对面正对着他的地方,他们四目相视。那个瞬间,一种不可控的畏惧攫住了他。说来奇怪,他从未见过哈德良皇帝,而今却能一下子在人群中找到他——和寻常贵族相比,这位身材健壮、满脸须髯、富含哲学气质、头发打理成希腊风格的罗马皇帝确实与众不同。
他畏惧,畏惧,又好奇。因为对方看他的眼神,严肃、坚毅,是帝王该有的特质,而这伟大特质中却混着些与其尊贵身份不匹配的克制与审慎。安提诺乌斯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他究竟在看什么?无论身份还是气度,年幼者都觉得自己比年长者差很多。
忽然他一激灵,因为母亲牵动了他的手。“亲爱的孩子,你的脸白得真吓人。”她弯腰拿走史诗册,以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陛下要召见咱们了,快定定神,把心静下来。只有心平气和、带着诚敬的人才能配上这份恩典。”
“不,母亲,我配不上他!”他心道,未敢说出口,随后便像一只献祭的羔羊被领到皇帝面前。他无法展露笑颜,即便在家中,他也很少言笑。记得他第一次在盆中水面上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脸,与纳西索斯不同,他掉落两滴泪在水里。涟漪使倒影弥散,他伸出手,试图拯救他,拯救与他容貌相仿、身居另一个世界的他自己。
在哈德良皇帝面前,他佯作平静,逐渐泪眼蒙眬。结果令父母大失所望,皇帝没有询问他的名字,甚至可以说对他毫无兴趣!他随意地瞥了他们一眼,再予以两句慰问话,便要接见下一组贵族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