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烛火跳动着,把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司徒瑶珂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云舟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滚烫的泪水流进她的指缝里,一滴又一滴。
“小珂……”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小珂……”
司徒瑶珂睁开眼睛,看见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虚弱地笑了。
“你看到他了吗?”她轻声问,“他像你。”
“我不管他。”云舟把脸埋在她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小珂,不生了,以后我们不生了。”
司徒瑶珂想替他擦泪,可实在没有力气。她只能任他握着手,轻声笑:“你怎么又哭。”
云舟不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在她掌心,肩膀一抖一抖的。
司徒瑶珂看着被吓坏了得云舟,轻声哄他:“你看看我们的孩子。”
云舟这才回过头。
接生嬷嬷抱着孩子走过来,把他递到云舟面前。
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的,脸上红红的,闭着眼睛,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
云舟看了他一眼,嫌弃地皱了皱眉:“丑。”
司徒瑶珂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宝宝在襁褓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继续睡了。
云舟和司徒瑶珂商量着,给孩子取名“空”。
愿他心胸开阔,不为世事所困。
满月宴那天,小空儿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黑亮亮的,澄澈透亮。他望见人便咧嘴笑了,露出粉粉的牙床。
初为人父的云舟早就忘了当初的嫌弃,抱着小空儿,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他笑了!”他激动地对司徒瑶珂说,“小珂,他对我笑了!”
司徒瑶珂靠在床头,看着他那一脸傻样,忍不住笑:“你都看了半个时辰了,放下吧。”
云舟不肯:“再看一会儿。”
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话:“小空儿,我是爹。叫爹爹,爹爹。”
小空儿眨巴着眼睛,不知道听没听懂,又咧开嘴笑了。
十个月的时候,小空儿学会了走路。
那天阳光很好,院子里铺了软软的垫子。
云舟蹲在垫子那头,张开手臂,对他招手:“空儿,来,到爹这儿来。”
小空儿站在垫子这头,摇摇晃晃的,他勇敢地迈出一步,又一步。
他的小身板儿歪了歪,站稳了。
然后一步又一步,跌跌撞撞扑进云舟怀里。
云舟一把抱起他,举得高高的。
小空儿“咯咯”笑起来,露出刚长出的几粒小米牙。
司徒瑶珂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被塞得满满的。
她想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从前的事她记不得了。可眼前的人,眼前的幸福,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梦又回来了。
起初只是偶尔。一个月一次,半个月一次。后来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梦里是陌生的地方,一个男人身影。
她拼命跑过去,想看清他的脸,可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她就醒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云舟睡得沉,没有察觉。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睡颜,烛火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睡得那么安稳,眉头舒展着,呼吸均匀。
司徒瑶珂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什么。
云舟偶尔醒来看见她发呆,就迷迷糊糊地把她捞进怀里,声音闷闷的:“没事……我在……”
司徒瑶珂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想,我大概是太幸福了,所以才怕失去。
小空儿三岁那年的春天,无相宫后山的桃花又开了。
那天阳光很好,云舟说有公务要处理,司徒瑶珂就一个人带着小空儿去后山玩。
山坡上开满了桃花,还有各色的野花。
小空儿在花丛里追蝴蝶。
“娘亲——”他回过头,冲她招手,“娘亲快来!这里有蝴蝶!”
“小空儿,跑慢点!”
司徒瑶珂笑着跟上去,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花丛里穿梭。
忽然,一阵眩晕袭来,她脚步踉跄一下摔在地上,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
桃花的粉色褪成灰白,阳光变得昏暗,耳边小空儿的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咔嚓”一声裂开了,无数的画面随之如溃堤的洪水涌进来——破败的庙,倾盆的大雨。
她浑身湿透地站在庙门口,手里握着剑。
剑刃上倒映着她年轻的脸——比现在更稚嫩,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的杀气。
而庙里坐着一个男人,他是这次任务的目标,魔军的副将,阿临。
他靠在一根断掉的廊柱上,身上有好几道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破烂的衣衫染得一片一片的暗红。可他看着来杀她,像是在看一个冒雨赶路的路人。
他挑眉,笑了一下:“来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