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女孩其实什么都知道,可才十七岁,已失去至亲,被锁在这高塔之上,而旁人仍在计算着她还剩些什么。
“对不起。”展清闷闷地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挽云摇摇头,弯起嘴角:“是我该谢谢你。我们不过一面之缘,你却肯真心替我难过。”
展清用力地摇摇头,直视挽云的眼睛。
“我只会打架,也劝不了谁回头。但是挽云——”
她顿了顿,很轻很轻地说:“你不是瑶珂阿娘。你也不会变成她。”
“我会保护你的。”
挽云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浮屠塔的檐角在雾中若隐若现,风铃轻响,像一声无人应答的叹息。
远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沉入深蓝的夜空。
展清坐在挽云身侧,陪她看窗外的夜色一寸一寸浓重。
像一株野蛮生长的野草,挨着一朵娇嫩的花。
风来,替它挡一挡。
雨来,替它遮一遮。
展清垂下眼,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挽云的裙摆上,与那片素白融为一体。
她忽然轻轻弯了弯嘴角。
瑶珂阿娘,您看——
当年那个只会躲在您身后、揪着您衣角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也学会保护别人了。
浮屠塔的灯火,夜夜亮着。
剑崖的夜,夜夜无眠。
独孤一念翻来覆去,终是睡不着。
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
今夜无月,晚风微寒,他登上崖顶,眺望鹤栖山顶的浮屠塔——挽云就在那里。
他闭上眼,眼前就是那扇光门闭合的最后一瞬——挽云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扬起,便已消散在唇边。
独孤一念攥紧拳头。
他能做的,实在太少了。
送几本书,搬几件陈设,在她窗前挂一串风铃。
然后,在两个时辰的时限到来时,被那扇光门不由分说地送出来。
他想起她今日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她说这话时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檐下被雨水打湿的雏雀,连羽毛都软塌塌地贴服下去。
那浮屠塔中,夜冷而漫长,挽云又格外怕黑。
他坐在崖边,望着那座塔,一直到天明。
次日午后,楚无锋来了。
彼时独孤一念正在剑崖后山练剑。
截轻鸿已随秦歌一同碎了,他又寻了一把配剑,并不趁手,挥起来总觉滞涩。
楚无锋踏着石阶上来,负手立在崖边。
独孤一念收了剑势,欣喜地挥手:“大师兄!好久不见你了。”
楚无锋抬手,指节轻叩他手中剑身,问:“用着不顺手?”
“还行。”独孤一念将剑归鞘,“再磨合磨合看看。”
楚无锋看了一眼那剑的品相,皱起眉:“若不趁手,便随我去不器墟定一把。”
独孤一念掂了掂剑柄,一点不客气地笑:“嘿,谢谢师兄。”
楚无锋唇角轻轻一牵,转身往崖顶小院走。
“你昨日去了浮屠塔?”
独孤一念动作一滞,老实答道:“宗主准的,两个时辰。”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楚无锋,等着被责备——不顾宗主严令,只顾儿女情长,不像个剑修该有的样子。
然而,楚无锋什么也没说,只是平淡地说:“老阁主差人送去的三大箱书,是我调的清单。”
顿了顿,楚无锋又说:“小念,今日我来,是有件事要与你说。”
独孤一念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大师兄,你说。”
楚无锋吸了口气,斟酌着字句说:“宗门日前议定了一件事……有关挽云。”
独孤一念倏然抬眼。
楚无锋转头,避开那道目光。
“待赤娜迦残魂剥离后,宗门将为挽云筹办道侣大典。”
独孤一念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砸在耳膜里。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听见楚无锋说:“人选尚未最后定夺。但按长老们的意思——你是最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