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展清……姓司徒?她是燕子回楼的人。
也对,若是提到暗中监视和保护,非燕子回楼莫属。
挽云看着突然从书架阴影里走出来的展清,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但她不露怯,只是垂下眼睫,将那一瞬的惊惶压进眼底。
“展清,你好。”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淡,“很高兴认识你。”
说完,她垂眸收拾起棋盘上的棋子,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展清只是窗外掠过的一只飞鸟,与她毫无干系。
展清愣在原地,眨巴眨巴眼——她想过对方会戒备、会质问、会惶恐,甚至哭哭啼啼地求自己帮忙逃跑,唯独没想过是这副模样。
“唉?”她抓了抓后脑勺,短发被揉得乱七八糟,“你不吃惊吗?不意外吗?至少也该紧张兮兮地抓着我问东问西吧?”
挽云抬起眼,轻轻蹙起眉心——这个咋咋呼呼的人,真的是燕子回楼派来的吗?这样的性子,如何做得了暗中的护卫?
她想了想,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她将最后一枚白子放进罐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展清。
“展清姑娘,你现在说的话、做的事,已经超过你的任务范围了。”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一些,“我需要你的解释。”
展清被她这样直视着,莫名有些气短。她又抓了抓头发——那头短发被她抓得愈发凌乱,像一蓬刚被风吹过的蒲公英。
“我就违反了一点点嘛!”她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味道,“反正我是春风楼的……这种暴露身份、跟任务目标聊天什么的,都是小问题 。明月楼管不着我!”
这也等同于默认了——她就是来执行任务的,监视或是保护。
好在,她看上去对自己没有恶意。
挽云贴心地没有继续追问任务内容,换了个话题:“墙角那花瓶,是你故意打碎的?”
展清的脸腾一下红了。
她方才那股理直气壮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像做错事被抓了现行的孩子:“……是、是吧。”
她目光游移了一瞬,又小声补充:“我听那老头说的话,太气愤了……一下没忍住。”
挽云对着展清浅浅一笑,宽慰道:“不妨事,瓶里的蒲公英……本就快干枯散落了。展清姑娘若是清闲,便替我去把它们拾起来,夹在书页里吧。”
展清没有说话。
她看着挽云——乌发柔顺,皮肤白皙,巴掌大的小脸,眉眼弯弯的,此刻正微微仰着望她。
太像了。
像极了记忆里那个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坐在这清冷的塔里,像一只被精心养在笼中的白鸟。
展清心里没由来地烦躁。
“哎呀,这个发展不对!”她猛地撑住棋盘,身子前倾,几枚棋子被她的震落,骨碌碌滚到地上。
“挽云!微生家的圣女大人!我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但你千万、千万不要听那老头的!”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道:“千万不要嫁给独孤一念。绝对不可以。”
挽云被她突如其来的凶狠气势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问:“……为什么?”
展清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在你之前,”她说,“我还认识一个要动用浮屠塔力量来囚禁的人。她叫司徒瑶珂,你知道她吗?”
挽云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司徒瑶珂,司徒空的母亲。那个在祠堂角落里缩成一团、神智不清、形貌俱毁的老妪。那个被宗主抹去魔气、尸身交还燕子回楼的可怜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展清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瑶珂阿娘,”展清的眼中染上追忆的神色,连语气都变得柔软,“是我见过最温柔、最美丽的人。她会给我编辫子,说‘清清像个小仙女’……”
挽云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睛,没有反驳。
是了,司徒瑶珂化魔一事是机密,展清无从得知。
她口中的“瑶珂阿娘”,是指很多年前那个还没被魔气侵蚀身体和灵魂的司徒瑶珂——原来,她是一个温柔而美丽的女子。
挽云犹豫着开口:“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怎……”
展清沉默了,直到窗外的有风吹过,风铃叮咚响。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楼里封了消息……再多的,我不好说了。”
她望着挽云,眼神里有挽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心疼,像是愤怒,又像是小心翼翼的祈求。
“总之,你要慎重。”她说,“你是怎么想的?难道真要按照那老头刚才说的,成婚、生子、然后……祭阵?”
展清说着,红了眼眶。
当年那些长辈的话,至今还在她的耳畔吵:等瑶珂生了孩子,心就定下来了吧……有了牵挂,就不会想逃了……大长老也是为了她好……
挽云听见展清的话,知道她误会了。
她弯了弯眼睛,缓缓道:“独孤一念是我喜欢的人。若是宗门需要我祭阵,我也是愿意的。”
展清眉毛皱成一团,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我看你就像是一只被驯养的鸟儿!哪怕没有鸟笼,你飞不出去。”她伸手指向窗外——那扇小小的塔窗,只容得下一方灰白的天,“你见过真正的自由吗?”
挽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窗外雾霭如生宣纸,远山似淡墨痕。
她第一次离开玄霄宗,是去山下的西柳村。那里的春天有桃花,有杨柳,有潺潺的溪水和孩童的笑闹声。
那便是是她见过的最热闹的人间。
“没有。”挽云轻声说。
她没有见过真正的自由。
这里每一个人都在说:你是希望,你是责任,你是微生家最后的血脉。
你怎么能走?
展清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忽然发现自己过于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