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此刻在他眼中化作了玄霄宗地下纵横的地脉——白子是封印之力,黑子是蠢蠢欲动的魔气。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这新棋谱变数多了不少,只是白子势颓这一点没变。黑子取胜,不过是早晚的事。”他抬起眼,看向挽云,“妮儿,你有想过白子还能撑多久吗?”
挽云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推演这副棋局,向来是为了寻找能让封印继续镇压魔气的可能性,虽然每一次的结果都相差无几。
老阁主缓缓说出那个沉重的结论:“长则数十载,短则两三年。”
这八个字如同冰锥,刺入挽云的心脏。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如此迫在眉睫!宗门为何不把真相告知众弟子?我们该早做准备才是!”
老阁主发愁地叹了口气,仙风道骨的白色长眉耷拉下来。他抖抖旱烟杆,声音里满是忧虑:“如此灭顶之灾,只怕人心浮动啊。而那些暗中的魔族得知消息,必然心怀鬼胎,前来破坏。届时场面……难以控制。”
挽云难以接受这样的说法,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这无异于坐以待毙!我们迟早要正面迎战封印之下魔气。”
“挽云,”老阁主的语气温和下来,“宗门并没有坐以待毙。其实,这样的危机,宗门从前也经历过不少。每每都是微生氏挺身而出,发动秘术,献祭己身,延续封印。”
挽云的听见老阁主这番话后,表现得异常平静。
她早就从娘亲那里了解了此事,而且因为从小体弱,早就接受了自己会短寿的事实。
“若献祭自身,能换来百余年太平,我义无反顾。可我之后呢?”她指向窗外,指向天空,“如今的星象,已与千年前封印大阵初成时大不相同。星辰流转,往后星辰大阵的力量只会越来越弱。我们必须要做好正面迎战的准备。牺牲能换来的时间,只会越来越短。”
“好孩子,我知道一味地维护封印不是办法。”这句话如同黄连,在老阁主嘴里越咀嚼,越发苦。
玄霄宗世世代代为这封印牺牲无数,以后的路也会越来越艰辛,没有尽头。
“在封印之下不是简单的魔气,而是当年神魔战场的一角。上古的神早就化清气飘升天上,而我们这些凡间的修士要面对的……”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恐惧,“是复苏的魔神和他的军队。”
挽云的心沉重起来。
魔神……军队?这远超她最坏的想象。
原来如此,难怪宗主、阁主,连阿爹都那般慎重,拼死也要守住封印。
在魔神大军面前,以宗门的力量不过是蚍蜉撼树。所以,哪怕血祭只是饮鸩止渴,也要继续下去——这是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挽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发出声音:“我……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希望如此渺茫,不明白人该如何才能在这样无解的命运中坚强地走下去。
阁主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心中叹息。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忽觉异样。他猛然转头,用锐利的目光刺向书架的阴影处,可那里的人已如泥鳅般溜走了。
老阁主心中有数,收回目光,换了更轻松的语话题:“妮儿,我这几天瞧着,你和流风剑崖的那个小伙子……可是心意相通啊?”
挽云正沉浸在沉重的思绪中,被这突然的转折弄得一愣,脸颊顿时飞起两片彤云:“阁主爷爷!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老阁主笑呵呵地摸着胡子:“我过几日给流云写信,给你们说合说合,如何?”
“别!我们还没……”挽云的声音小下去,心里却想起那个待完成的、关于星星和月亮的承诺。
这个大呆瓜,到底要准备到什么时候?
“你个小妮儿,还害羞呢!”老阁主的话中带了几分揶揄,他站身拍拍衣摆,“刚才说的,都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该操心的,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等你成婚那日,爷爷定给你办个风风光光的道侣大典!”
他说着,已经走到门边。
挽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婚讯”砸得有点懵,这时还有些恍惚:“爷爷,您这就要走了?”
“不走不行咯!”老阁主摆摆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正微微发烫、闪着红光的玉令,话语中带了几分咬牙切齿,“宁钟意那小鬼,前阵子受伤撂了挑子,活儿全堆给楚无锋,跑我藏书阁躲清闲。瞧,这又不知掰坏了我多少书、多少门!看我回去狠狠罚他抄书!”
他转身朝光门走去,宽大的袍袖拂过棋盘边缘,碰乱了棋盘。
挽云独自坐在棋盘前,目光落在那些黑白的棋子上。
“成婚?”她喃喃自语,思绪飘得很远。
她想着独孤一念,想象有萤火虫的夏夜。
夏天还有多远呢?而我,真的有那么多时间等到夏天吗?
“哐当“——”房间角落里传来瓷器脆裂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一个年轻女孩愤愤然的声音:”你可别满心都想着你那个小情郎了!他们促成你们成婚,只不过是急着让你多生几个有微生血的娃娃。”
挽云转头,看见一个飒爽的姑娘从书架的阴影中走出来,五官颇有棱角,是一种雌雄莫辨的、充满少年气的清隽。
挽云愣了愣,这几日她确实有隐隐约约的预感,本以为引这位“暗卫”现身得费不少功夫,没想到她竟坦坦荡荡地主动出现了。
“你好……敢问怎么称呼?”
“司徒展清,你叫我展清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