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之南，苍海碧波万顷，海浪中有仙岛座座。传说这海上空的云雾氤氲，常常遮住星星，于是爱观星的仙人便在了云之上建了一座的空中楼阁——那便是摘星楼。

摘星楼善观星占命，凡发出预言，无不应验，可惜极少与外界交流，神秘程度不亚于苍岚山上的玄霄宗。

一道剑光忽西北方破空而来，初时如寒星一点，旋即渐近，竟是本应前往未渔庄的流云剑尊。

他单手护住陆笑，远远望向前方，只见楼阁六七座，悬挂在苍海与碧空之间。借云海为池，中有层台叠榭相连，周阿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辉光，如同一个精致而缥缈的梦境。

忽的，裁云剑化作一道流星直直地刺入这梦幻之中，随后缓降至主楼外侧一处玉台。

玉台旁，几株不知名的淡蓝小花，迎风开放。

陆笑显然不是第一次来，非但不怕，反而小脸上满是兴奋地从裁云剑上跳下，迈着小短腿往楼里跑。

最近的一扇雕着星宿图案的木门便无声打开，一位身着月白色衣裙的侍女快步迎出。

她面容清秀，气质温婉，向流云敛衽行礼道：“见过剑尊。”接着，她的目光落在小六身上，眼中漾起真切的笑意，“小六也来啦。”

“蒹葭姐姐！”陆笑亲昵地拉住她的衣袖，笑得只剩一排大牙。

“蒹葭，”流云对侍女点了点头，神色温和，“你们楼主在何处？”

“少楼主算到剑尊来访，已在台上备好美酒，等候剑尊多时了。”蒹葭轻声回答。

“好，我知道了。”流云意外地抬头看了一眼最高的顶楼，转而低头揉了揉小徒弟的发顶，“小六，师父有要紧事，你先跟着蒹葭姐姐，要听她的话，明白了吗？”

“好的！我知道啦！”小六万分乐意，牵着蒹葭的手，雀跃地往门内走去。

蒹葭回头向流云微微颔首，便带着孩子消失在回廊深处。

流云目送她们离开，这才转身，独自沿着平台一侧的旋梯向上行去。

旋梯盘旋，梯阶和扶手皆是以若木和白玉雕成，足以见其底蕴。

最终，旋梯尽头是一扇敞开的圆形门洞，门外便是摘星楼最高的“观星台”。

流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步入台中。

耳边海浪风声的暂息，面前台面平整宽阔，以深青石铺就，中央置有一尊巨大的青铜浑天仪，此刻并未运转，沉默地矗立着。

有一人倚在东侧的栏杆边，一身便袍，手中把玩着一只小小的白玉酒盏，正望着远方海天相接初出神。晚风拂动他的衣摆和未束的几缕发丝，那背影在满天星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孤独。

若是挽云在，必然能将他认出来——这个便是那天在不器墟送她铜钱的怪人。

流云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观星台的安静。戚无尘转过身，勾起嘴角，语气轻松地打招呼：“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玄霄宗多待几日。”

流云走到他身边，捻熟地坐下给自己斟满一杯，一口干了。

他看着戚无尘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就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能这么清闲！玄霄宗最近的发生的事，你其实早就算到了！我就不明白了，挽云既然是你的骨肉，你为何不提前把她接走？”

“我算到的，可不仅是陈止戈祭阵和司徒空叛逃——”戚无尘没有直接回答流云的问题，只是轻笑一声，仰头将盏中残酒饮尽，“该看的早就看完了，再看……也不过是再确认一遍罢了。”

他背靠栏杆，仰面望天，星光落在他如画的眉眼，仿佛是曾让不少少女芳心暗许的“无尘公子”模样，可眼尾的细纹和灰白的头发无不在诉说着他的衰老。

流云重重敲了敲桌子，强调自己认真的态度：“你们戚家窥天道，承担因果，本就繁衍困难，若是挽云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这一支怕是要绝后了。”

“我命里本就无后。”戚无尘摇摇手指：“再说了，我那便宜弟弟不是成婚了嘛！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任务就交给他就好咯。”

“可是，我亲眼看见挽云的血能让守心云认主。不对，难道是……”流云下意识反驳，可很快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震惊地看向戚无尘求证。

戚无尘眨眨眼，把食指贴在唇边：“嘘——噤声，这里离天太近了。”

流云神色更加紧张：“那你这算不算透露天机？”

戚无尘见他上当，顿时笑得前俯后仰：“哈，别紧张！那个未来离得这样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已经算不得天机了——不过，你再问下去就说不定了。”

流云只好把嘴边的疑问咽回去，另找了个话题：“你不考虑……再寻一个心仪的女子？”

这完全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流云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可戚无尘非但没生气，反倒还笑了笑，低头把玩着空了的酒盏，指尖在冰凉的玉器上摩挲。

“我算过。”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今晚月亮很圆，“我这辈子就一条红线。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一见钟情？”

“不是。”戚无尘摇头，回答得干脆，“只是算出来了。”

“流云，我年轻的时候……好吧，现在也不算老。”他笑了笑，有点自嘲，“那时候我真的很自负，还真以为天上地下没什么是我看不透，可以趋吉避凶，逍遥人世。”

流云颔首：“是，当年谁人不识摘星楼的无尘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