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满天金红的阵纹散去，鹤栖山上便多了一座九层宝塔。

雨幕中望去，塔身如玉雕，其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檐角层层飞举，塔顶高耸，似要破开铅灰的云，威压无声弥漫，飞鸟不渡，兽不能临，使整片山林都显得格外安静

雨从鹤栖山巅的云岚中落下，淅淅沥沥地落在山腰的藏书阁前。

平日看门的白胡子老爷爷不在，却仍然聚集了不少弟子。他们撑着各色的伞，三五成群，个个引颈踮脚，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巅塔影，窃窃私语声不断。

“那就是浮屠塔？宗志里说的镇宗神器？要是能走近看看就好了。”一个圆脸弟子小声问。

“听说那天圣女就是从阵眼里化生，直接进了塔里……”身旁高个的同门压低声音，“我师兄那日就在霁羽湖旁观礼，说廉贞道尊祭阵前，亲手为圣女簪发，那景象——这圣女究竟是什么模样啊？真是好奇。”

“小胖，你别想了。宗主严令不准靠近！”另一人插话，心有余悸地搓了搓手臂，“我昨日好奇，想走近些瞧瞧，离着百步远就喘不过气，腿都软了。”

圆脸弟子缩缩脖子：“还是在这儿看看算了。”

人群中，一个梳着麻花辫粉衣少女正努力踮着脚，朝塔的方向张望。她麻花辫上的细铃铛沾了湿气，闷闷地响着。

“莫希。”

她闻声回头，看见走近的人，眼睛一亮：“独孤一念，好久不见。”

医修的敏锐让她立即注意到他微僵的右肩，蹙眉道，“你伤未好全吧？怎跑这儿来了？”

“放心，没有大碍。”独孤一念摇头，望向人群，“你们在藏书阁门口聚着干什么？”

“还能为什么，看那座浮屠塔呗。”莫希指了指远处的塔，语气轻快：“宗主下令不准近前，那威压又着实吓人，所以大家只敢远远瞧个稀奇——就这儿视野最好。”她眨眨眼，“你不是来看塔的，那是来干什么的？”

独孤一念沉默一瞬。他怀中玉佩里收着乐水婆婆的遗物，本当交给藏书阁保管，此事却不能明言。他抬眼望向阁门道：“我来借书。”

“唉，不巧。”莫希指了指紧闭的阁门，“今日看门的老爷爷没来，进不去。”

“没关系，我改天再来。”独孤一念向她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越过人群，投向那座云雨雾中的浮屠塔。

塔影巍峨，山峦环绕，仿佛矗立白云之上——挽云就在那里。

挽云，你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如野草疯长。他握紧手里冰凉的玉佩，向莫希简单道别。他转身，脚步却未往山下，而是朝着那座高塔的方向迈去。

山顶的云雾间，浮屠塔中，也听见雨声如诉。

雨丝飘从小窗里进来，被一只葱白的手接住。

一道低沉的声音问：“挽云，这窗的大小与高度，可还满意？”

“谢谢宗主。”挽云收回手，向宗主轻轻点头。

她穿着一身暗纹华丽的白色长裙，长发用那支玉兰簪子全部挽起，确实有几分圣女一般清冷高洁的气质。

宗主立于暗处，半人半兽的身影在塔内幽暗的光线中愈显威严。

“赤娜迦残魂未除，为防万一——”他的声音在塔壁间回响，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日起，你须暂居塔中，不得擅离。”

这相当于变相的软禁。挽云睫毛颤了颤，压下心头涌上的涩意。

她明白其中关节——封印再也承受不了又一次逆式的摧毁了。

虽然就猜到会是如此，亲耳听到，仍觉冰凉。沉默片刻，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宗主：“我明白。”

她的声音在塔内封闭而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很轻但足够清晰。

顿了顿，她提出请求：“宗主大人，我此番进浮屠塔，不知何时能离开。终日枯坐，恐心绪难平。可否给我一些书简，以消磨时间，也不至荒废了所学。”

宗主似乎没料到她会提这个要求，怔了一瞬，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许。“自然可以。挽云，你虽不可离开浮屠塔，但并非囚徒。有什么需要，宗门都会尽量满足你。”

他看着挽云头上的发簪，语速放缓，“这，也是廉贞的遗愿。”

听到阿爹的名字，挽云心口一刺。她深吸口气，压下胸口的涩意，踌躇着开口：“宗主大人，我还有一不情之请。”

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角，脸颊微热，声音更轻了些：宗主，其实我尚有一不情之请。我有一位……重要的朋友。此番仓促，我没来得及——”

宗主忽面色一沉，抬手打断挽云的话，

他目光锐利地转向塔门方向，周身那股凝滞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

“在此等候。”

他只丢下这四个字，高大的身影倏然从原地消失，又转瞬来到浮屠塔下。

雨雾与灵压之中，一个正艰难前行的年轻弟子。

可怖的威压让他的每一步都踏得极沉，仿佛不是踩在湿滑的石阶上，而是无形的泥沼。

宗主的微微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得看着独孤一念，心中不爽。

毛躁轻浮，不受控制，最可能破坏那个预言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