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个诨号罢了”戚无尘摆摆手,继续说:“总之,我就这样一直不知天高地厚,直到我遇见微生苏。那是我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卦——我怎么可能喜欢这么彪悍的姑娘?”
他摇晃着手中玉盏琼浆,目光投向极远的虚空,仿佛穿过岁月,看到了什么鲜活有趣的画面,但那光很快又黯下去。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就结了梁子。她抢了一块星陨铁——那本来是我先看中的。然后我俩就为了块破石头大吵了一架,最后还大打出手,怎么会这么幼稚?”
戚无尘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可笑声短促,很快消散在风里。
“后来呢?”流云问,“最终发现自己爱上她了?”
“不。”戚无尘吐出一个字,然后短暂地沉默了一会,突然把手中的酒盏随手一抛,仰面躺倒在地上,又补充道:“我没来得及爱上她。”
“后来……我心血来潮,给她算了一卦。”他看着天上代表着命运的星轨,想着当初的画面,“我看见,她被一柄长刀刺穿胸膛,倒在血泊里,周围都是火。她却笑了一声,说——”
戚无尘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才继续说完:“她说:‘切,戚神棍算得还挺准啊。’”
观星台上一时间安静极了。
戚无尘描述的这一幕,流云在挽云的记忆里见过,他看着好友微微翻红的眼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当即慌了神。”戚无尘继续说着,语速快了些,像是担心自己没办法一口气说完:“我疯了一样求她跟我回摘星楼,我说我能改命,我说我能护住她……早知如此,我当时真该把她打晕带回来的。”
流云看着老友,一时无言。
半晌,他才低声道:“她是微生苏,你留不住的。”
“呵,也对。”戚无尘闻言,极轻地笑了一声,两个字,轻飘飘的,散在夜风里。
许久,他撑在膝盖缓缓站起,脸色又挂上那副神棍似笑非笑的表情:“好了,闲聊到此为止。流云,你这次来,不会只是来喝酒的吧?”
流云亦放下酒杯,站起,对戚无尘正色道:“我这次来,是想求一个破局之法。”
“嗯,我大概能猜到。”
戚无尘食指有节律地叩这栏杆,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陈止戈以身为祭,强行弥合裂缝,确能暂缓燃眉之急。但封印根基已被岁月侵蚀,不可避免。而你们玄霄宗内……”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怕是还有不少人,仍在想着如何粉饰太平,将这倾天之祸,描摹成又一场可供传颂的胜利吧。”
流云默然,算是承认。他转而看向戚无尘,目光锐利:“我听说,只要能支付得起代价,便可向摘星楼求一卦——无论所求何事!”
戚无尘遗憾地摇摇头:“流云,摘星楼只收‘窥探天机’的代价,不收‘逆天改命’的代价。”
流云的心一沉,正想如何旁敲侧击,却又听见戚无尘得逞地坏笑两声:“不过,我私人帮你,分文不去。”
“你——”早就想好了要插手。
流云对上戚无尘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卡在喉咙里。
戚无尘拍拍流云的肩膀:“但是,流云,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楼中典籍汗牛充栋,却从未有成功逆天改命的先例。这意味着,即便你,或者我,乃至更多人愿意倾尽所有,付出一切,最终换来的,也可能只是命运长河表面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甚或……毫无改变。”
“是因为挽云吗?”流云问出了心底的猜测。除了那个孩子,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这位摘星楼的少楼主,甘愿触碰此等因果。
“不然呢?”
戚无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问,脸上瞬间又挂起那副略带戏谑的神情,冲淡了方才的凝重,“还能是因为你这不解风情,只知道练剑的糙汉子吗?”
他仿佛被自己的话呛到,轻咳了两声,随即摆了摆手:“好了,此事暂且如此。天机幽微,多说无益,少说也无用。总之,第一步,先借你那个徒弟用用。”
“小念?”流云一怔,随即摇头,“他在同辈中算是翘楚,剑术天赋我也认可。可心性上……到底还是个孩子,遇事易冲动,思虑也未必周全。此番劫难,他恐怕不顶用。”
“孩子?”戚无尘像是听到什么极有趣的话,嘴角弯起,眼中却没什么笑意,“是,这小子我处处不满意——”
他停顿片刻,望向流云,眼底那点玩笑神色彻底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羡慕。
“但有一点,我比不上他。”
流云疑惑:“哦?”
戚无尘缓缓道:“他不识星象占卜。所以,他能比我勇敢。”
“敢于对抗命运?”
“是敢于‘不知道’。”戚无尘纠正,语气轻了些,也远了些,仿佛在说给曾经的自己听,“不知道结局,所以每一剑都敢全力以赴;不知道缘分深浅,所以喜欢一个人就莽莽撞撞地掏心掏肺……挺傻的,但也挺好。”
他不再多言,捡起掉落地面的酒盏,轻轻搁在身旁冰凉的玉石栏杆上。
“嗒。”
一声清响,不大,却异常清晰,在无边的夜色与星空下,宛如一个落定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