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蝶谷的病房里，蒙蒙亮的天光从半开的窗棂透进来。

独孤一念睁开眼睛时，先看见的是素白的帐顶。

“咳！”他试图起身，胸口却传来撕裂般的痛，喉间腥甜上涌。

守在门外的药童听见动静，推门探进脑袋，见他醒了，眼睛一亮道：“独孤师兄你醒啦！我去告诉流云剑尊！”说完便一溜烟跑远了。

独孤一念勉强撑起身，靠在床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缠着厚厚的绷带，指尖仍有些麻木。体内灵力运转滞涩。他眨了眨眼，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祭坛、火焰、灵珀，还有挽云走进浮屠塔前，最后回望的那一眼……

挽云怎么样了？她还在浮屠塔里吗？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独孤一念循声转头，见流云剑尊推门而入，一身简朴的白袍，面色有些疲惫。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独孤一念苍白的脸，脸色愁色更重：“感觉如何？”

独孤一念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师父，挽云她……”

流云拍拍他的手，宽慰道“放心，挽云暂时无虞。宗主和老阁主正设法将赤娜迦的残魂从她体内剥离。不过此事棘手，恐怕得捉回司徒空才能有完全把握。”

他顿了顿，又正色说起自己的打算：“小念，我要去寻土行的消息。小六太小，我会带在身边，从今以后，即使你一人在剑崖，练剑也绝不可懈怠！。”

独孤一念被突然的消息打懵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那昆仑神殿的消息虚无缥缈，师父你要去哪里寻？”

流云叹气，把独孤一念不知道的往事缓缓道来：“秦歌在还未来剑崖时，就曾透支过血脉里的力量。我这些年在外云游，一半是问剑，另一半，便是在寻找土行神子的踪迹。我先前打听到未渔庄遗迹有线索，但愿此去能有所收获吧。”

独孤一念听流云这一说，回忆中的细节与其一一对应上——师父频繁外出云游的时间正是在乐水婆婆认出秦歌的身份之后。

“另外，还有一件事。”流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储物玉佩，“去一趟西柳村，将乐水屋里的东西收拾妥当。她虽沉睡，但那些机关造物、手稿笔记，都是她的心血，不能任其荒废。能封存的封存妥当，其余的你看着扔掉，或者带回来。”

独孤一念接过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严肃答应下来：“明白，我伤好些就去。”

流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只留下平平淡淡的一句：“小念，好好照顾自己，和你大师兄相互照应着点。”

门轻轻合上。

独孤一念听着师父渐远的脚步声，不知为何感到茫然。

没什么好茫然的，师父已经安排任务了。

独孤一念如是想着，用力摇摇头，把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然后盖上被子，闷头睡觉。

而门外，流云望着远处的霁羽湖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里曾是金红阵纹铺天盖地的地方，如今只剩平静的湖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他轻笑一声，对故人叹：“以凡人之力比肩仙术神通吗？你还真没说大话啊，廉贞……”

风掠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叹息。

三日后，流云剑尊带着自己最小的徒弟离开宗门，前往未渔庄寻找昆仑神殿神子的线索。而独孤一念伤势稍稳，便按照师父的嘱托御剑往西柳村去。

出发时天色尚好，行至半途，却渐渐阴了下来。

等到了村口那座熟悉的石桥，雨已经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

他收了剑，撑开油纸伞，步行至村口的桥头。

几天不见，眼前景象已然不同。

艳艳的桃花早谢了，雨也不再是沾衣欲湿的濛濛细雨，落得好大，细柳枝被打得飘飘摇摇。

因为下雨，不见孩童嬉闹，也不见有阿婆坐在门口择菜。

只见青石板路上蓄了大大小小水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雨点密密地砸在上面，响亮的雨声填满了空巷。

独孤一念走在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响，“嗒，嗒，嗒”。

他想起上次来这里时，也还是这个转角，挽云听见他的喊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而他见挽云愿意等，高兴的不得了，赶紧追上去。

明明没过去多久，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走到乐水婆婆的门前，机关鹦鹉已经不会应门，好在乐水曾教过他暴力开门的办法。

推开大门，吱呀一声，惊起了屋檐下躲雨的麻雀。

抬头，那只机关鹦鹉的木头翅膀垂着，眼睛里的灵石黯淡无光。独孤一念用手轻轻碰了碰它，它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只是一件普通的木雕。

独孤一念想了想，把它取下来，收进玉佩中。

往里走，正厅的桌椅还保持着那日离开时的样子——乐水婆婆常坐的那把藤椅旁，小几上甚至还有半盏未喝完的茶，只是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灰。

独孤一念定了定神，抬步走进侧院。那棵老槐树还在，被雨洗得叶子油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