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门半掩着,推门进去,灶台上,他临走前未及收拾的碗筷还搁着,里头残留的面汤早已干涸板结,爬着细细的霉丝。
菜篮里,原本水灵的青菜蔫黄,存放的肉也已经腐坏。
他沉默地找来簸箕和麻袋,开始机械地将这些坏掉的食物清理出去。
窗外的雨声无休无止,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独孤一念不想听的,可那声音还是钻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回忆里拉——
那时,厨房里灶火正旺,空气里飘着温暖的葱花面汤的香气,水汽氤氲,模糊了挽云故意板起的侧脸……
不能再想了!
持剑的右手莫名地失控颤抖,独孤一念低头看着它,眉头越皱越紧,猛地用左手把右手按在墙上,强迫它停下来。
他用力到极致,直到把体重也压上去,最后身体脱力,顺着墙壁滑下来。
他仰头看天,天阴沉沉的,正在下雨,偶尔有零星的雨点溅到他的脸上,冰冷极了。
迟钝的独孤一念终于后知后觉到一个问题——师姐不在,秦歌不在,甚至连师父也不在,他如今还能哭给谁人听?
“叩、叩、叩。”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这个时候,是会谁来敲门?
独孤一念回神,撑墙站起来,胡乱地用手抹了一把脸,快步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粗布短褂,裤腿卷到小腿,脚上蹬着草鞋,肩上挑着两个竹篓。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李爷爷?”独孤一念认出这是村里常给乐水婆婆送茶的老茶农。
“哎呀,小念是侬啊!”李爷爷看见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意,将斗笠往后推了推,“吾来送今年个雨前茶。侬乐水阿姐又忘脱问吾讨,吾就自家先送过来哉。”
他说着,将竹篓放下,从里面取出不小的缸子,递过来。
茶叶贮藏讲究,纸包茶叶,袋装块状石灰,茶、灰间隔放置缸中。
独孤一念接过茶缸子,低声道谢:“谢谢爷爷。不过以后不用送了。她……往后不在这住了。”
李爷爷愣了一下,嘴角落下去一些,边摇头,边喃喃道:“啊?实梗啊……可惜哉。”
他叹了口气,向着独孤一念手里的茶缸努怒嘴道:“迪点茶叶头麻烦侬帮吾送拨伊。今年最后一水碧螺春喏,伊顶顶欢喜吃茶个,覅错过脱。”
乐水婆婆恐怕喝不到今年的雨前茶了。
独孤一念喉咙哽了一下,点头答应下来:“好。”
李爷爷见独孤一念收下了,便又笑呵呵地背起空竹篓,转身要走。可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问:“哎,侬偷偷搭吾讲——吾伲两家头阿是苍岚山浪个仙人啊?”
独孤一念没想到这位爷爷早就猜到乐水婆婆的身份,神色意外:“爷爷,你怎么这么问?”
李爷爷眼里露出几分狡黠:“侬覅看吾伲迪个村子小,但是世世代代登嘞苍岚山脚底下,有仙缘个人家是勿少个。”
他伸手指了指面前的门扉,颇为得意道:“乐水迪个丫头十几年前就来寻吾屋里买茶,迪些年头发一眼也勿白,又仙气飘飘个。吾伲几个老骨头老早侪猜伊是仙人哉,伊面皮薄,就看穿勿讲穿唻。”
说完,老人眼底生出几分怅然,对独孤一念摆摆手,转身走进雨幕里。
“哎呀,回去也好。仙人总要归到白云深处去个。登嘞凡间,忒多烦心事体……”
老人的草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渐渐远去。
独孤一念站在门口,目送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把茶收进玉佩里,开始着手收拾乐水婆婆的东西。
东西很多,也很杂——书架上塞满了关于机关术和阵法的古籍手札,有些纸张已经泛黄脆裂;工作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零件,精巧的齿轮、轴承、刻满符文的玉片;墙角的柜子里则收着各式各样的成品:会扫地的人偶、能端茶的木鸟、可以自动翻书的灯架……
他认真地一件一件分类整理,大部分的需要封存,少部分不易保存的则收进玉佩。
沉默地做完这一切,他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是否遗漏,然后轻轻合上院门,落锁,撑伞,离开。
远处苍岚山的轮廓在雨雾中模糊不清,仿佛真的通往白云深处。
仙人归白云深处去。
那凡人呢?
凡人还得在雨里走,青石板湿滑,雨幕如帘,巷子深深,不知尽头何处。
但,总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