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云睁开眼,看见阿爹着身古老纹样的道袍,正向着她伏地跪拜。
一道声音穿过层层的云霞,穿过她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如古老的钟鸣在她的脑海里发出阵阵回响——“恭迎圣女!”
圣女?谁?
她茫然四顾,却发现整个玄霄宗,从霁羽湖畔到远山层峦,无数身影正齐齐俯首。而她自己,正立于漫天金红阵纹交织的中心,周身光华流转,仿佛真是什么“阵灵显圣”。
不,不对。
她的目光急急落回廉贞身上。
他仍跪着,头低垂,一头白发在阵光中几乎透明。
忽然,他抬手掩唇,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红,滴落在他的衣袍上。
“阿爹!”挽云失声惊叫,急切地弯下身要将他扶起。
可就在这时,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自脚下的阵纹中升起,轻轻拉住了她。
廉贞自行站了起来,他擦去唇边未干的血迹,笑着对她说:“挽云,站好,你不能跪。”
不祥的预感攥紧了挽云的心脏,她问:“阿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廉贞看着挽云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我想过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他甚至没时间跟挽云解释清楚这一切,留给他的时间如此短暂,只来得及让他同挽云简单地告别。
他从袖中拿出一支发簪,轻轻插在挽云发间,金枝缠玉的样式很衬她。廉贞满意地点点头,视线落在挽云身上不愿移开——看一眼,少一眼。
他对挽云笑着,眼尾显出浅浅的细纹:“挽云,以后把头发簪起来,就算是大人啦。”
廉贞的话语叫挽云害怕。
阿爹对她宠爱,表情却常是严肃的。她从未见过他现在这样的笑——仿佛透支他后半生的温柔。
她的声音颤抖着问:“阿爹,你在说什么?什么叫‘以后就是大人了’?我听不懂!”
“挽云,不要怕。”廉贞说着,想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却僵在半空。
此间万众瞩目,刚才为她戴上发簪已是冒险,更何况摸摸“圣女”的发旋。他遗憾地收回手,声音里笑意未减:“以后,玄霄宗大地中的流动的灵力都是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还有听风听雨,他们也会替我守护你在你左右。”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挽云拼命地冲他摇头,奋力挣脱阵法的束缚,声音那么哀切:“阿爹——不要!你回来!”
挽云那双含泪的眼睛几乎动摇了廉贞的意志,他只得逃避似地转过头,不再看她。
他合上眼,调动玄霄宗各处的血祭之阵,将其力量并入原本的封印中,然后重塑大阵!
他的身体化作金色的光点,逐渐变得透明——从他的指尖开始,然后是手臂、肩膀、躯干。
光点如同流萤般飘散,化作万千缕金红交织的光丝,飞向大阵的各个角落。化为流淌的光河,如百川归海般,汹涌地汇入四周的阵纹之中。
那漫天的阵纹如同活了过来了一般,交织、盘旋、延伸,勾勒出一片星辰的虚影。
其中,幻化作二十八星宿金色的阵纹开始向下垂落,光流倾泻而下,仿佛每一颗星星都投下一道光柱,与地上的阵眼对应相连。
所有残破的阵眼同时亮起,之前那原本因逆式而紊乱崩解的大阵,此刻正以飞快地重组、新生,重新开始运转。
无人注意处,知晓真相的老阁主为真正的英雄失声惊叹“整片星空的投影?”
他的失神的低声喃喃,连胡子差点被烟斗点燃都没发现:“自千衍仙人之后,从未有人能在星辰阵法上达到这种高度。以凡人之身,比肩仙人!廉贞啊……”
阵法的光芒随之愈发明亮,那光芒太盛,几乎吞没了廉贞的身形。
只余一个逐渐淡去的轮廓,和一句几不可闻的叹息,随风散去:“挽云……好好活下去。”
“阿爹——”
挽云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巨大的痛苦尖锐地刺穿她的胸膛。
她体内的灵力暴涨逆流,竟挣脱了阵法的束缚。她如一只主动坠折断自己翅膀的鸟儿,不顾一切地向下坠去——求求了,请让我抓住他!
但是,她怎么可能如愿呢?
在她挣脱的瞬间,立即有千万道灵丝将她死死拦住——是宗主。
他拦在她身前,半人半兽的身躯如一座山岳,金银色异瞳盯着她,充满了压迫力。他沉声道:“廉贞自愿以身祭阵,无可逆转。你莫要任性,辜负了他的牺牲。”
挽云双眼通红地瞪着宗主,无可反驳,无能为力,只得看着整个天空都被那金红的光芒占据,直到日光隐退,直到那泪水模糊了视线。
许久,金红的光芒渐渐变弱,点点渗入山川河流,丝丝融入流风云霭。廉贞的身体和神魂在这盛大庆典中消逝,变为寂然的永恒。
挽云亲眼见证这一切,伤心欲绝,就要脱力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