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身体晃动的瞬间,宗主沉稳而强大的灵力自旁托来,稳住了她的身形。
挽云惊讶地看向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圣女”的身份。
只见宗主向后退开半步,就在这金辉未散的半空之中,对着周身灵光环绕的挽云,缓缓低下生有独角的额头,右手抚上心口——一个无可挑剔的敬礼。
“恭迎圣女。”他的声音平稳无波,看似恭敬,可话语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冷硬,“我等虽降魔首,然邪祟未净。请圣女暂入浮屠塔,助我宗消灭余秽,平魔族遗祸。”
话音未落,宗主已抬起右手。
浮屠塔自他掌心浮现,旋即脱手飞出。塔身在半空中迎风便长,裹挟着风雷之声,轰然砸向远处的鹤栖山顶。落地时,整片山峦似乎都微微一震。
那塔巍峨矗立,塔身上的金丝银线的交织,编成精美的花纹,铺就的一条华美的“路”,自塔门延伸而出,横跨虚空,恰好落在挽云的脚下。
而那路的尽头,塔门洞开,内部幽深,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挽云藏在衣袖下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浮屠塔?
那三个字像冰冷的钉子,敲进挽云混乱的脑海,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自上古传承下来的神器,镇压无数邪魔,炼化无尽怨魂的所在。
如今……竟要她进去?是因为她身体里赤娜迦的残魂吗?
挽云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心中升起恐惧的情绪。
害怕自己孤身一人被关进那座冰冷未知的塔里,害怕就这样与阿爹所化的天地灵气分开。
她下意识地摇头,唇瓣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目光惶然地扫过下方——无数弟子保持着跪拜的姿态,黑压压一片,无助与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撞上了另一道视线——是独孤一念。
他没有跪拜行礼,只是因伤势而跪倒在地,一身血污,形容狼狈。
他在这个悬浮法阵的边缘,仰着头,隔着很遥远的距离望着她。他神色很平静,不似其他弟子的激动或虔诚。
挽云的心跳忽然平缓下来——无论她如何选择,独孤一念都会在那里。
她扶了扶头上的发簪,暗暗给自己打气:加油,挽云!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她深呼吸,挺直了的脊背,转过身,不再看宗主的表情,不再下方跪拜的人群,不再看那片吞噬了阿爹的湖光山色,也不再看向独孤一念,缓缓向那座气息古老森严的浮屠塔走去。
她的身影,在漫天尚未完全消散的金红余晖映照下,缓缓没入了那片象征着净化与镇压的阴影之中。
门在挽云身后,无声闭合,将她与此方天地隔开。
霁羽湖上的金辉终于完全沉淀,融入暮色与山峦,玄霄宗仿佛从一场盛大而疲惫的梦境中醒来。
光晕散尽处,众弟子起身,彼此相望,对所见所闻惊叹、揣测。
然而普通弟子从来只知护宗大阵,而不知其下封印着神魔古战场,更妄谈知晓秘法、血祭云云。
对绝大部分人来说,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只不过短短一句:魔族攻山,宗主尊者率众弟子,退魔族,擒魔首,大胜。启阵大典有阵灵显圣,神迹盛大,叹为观止。
又数十日后,经宗门长老会议事核定,由藏书阁阁主亲自纂写《护法纪事·廉贞道尊传》,编入宗志,又颁行各峰,以供弟子传习瞻仰。
廉贞道尊,原名陈止戈,少通秘典,性沉静。
时千机林罹火厄,微生一脉几绝。乃临危继主,葬同门,抚遗孤,肃整内外,亲率听风、雨二卫缮复大阵,宗门始安。
然魔族暗潜宗门,如虫蠹蚀木,渐侵封印。
道尊早察其奸,却外示从容,似浑不在意;内里则布设机阱,以身为饵,诱敌深入。魔首果现形踪,恰逢宗主破关而出,乃率众合击,终将其镇入浮屠塔。
道尊于霁羽湖上,行启阵典仪庆祝之。
有半魔司徒空者,挟徒叛走,私纵魔首,致地脉震荡,大典几毁,危如累卵。
摇光星尊为护宗门,耗损过甚,闭关静养须以百年计,以复本源。
道尊叱咤而起,燃本源精血强续阵枢,天光乃复明。
时有少女自阵眼化生,翻掌伏魔,道尊面若金纸,咳血犹整衣冠,行揖礼。众始知乃千年阵灵显圣。
大患虽弭,阵枢已损。
道尊慨然曰:“当以残躯补天裂。”遂赴阵眼,熔元神入地脉。
玄霄宗内,各峰钟磬自鸣,霞光西流三百里,良久方散——道尊元神尽化阵灵,肉身端坐而逝,年五十又三。
世谓其“一生镇魔,终以身殉道。微生氏五百年守御之志,至廉贞而愈彰。”
另注小字一行:圣女名讳,尊而不录,以敬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