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征兆地,他一把提起许华严的衣领,此时两人相离极近,许华严能分明看见他血红的眼底,“你告诉朕,你在关中同陆寻英谈些什么?这大周江山,你是要拱手送与旁人么?!”
丹炉的火光映照在萧祁瑾的脸上,将其阴影衬得可怖,如一只受惊的鬼。
许华严下意识地想要据理力争,想要剖开自己的胸膛让故友一见忠诚仍在,可他瞧见萧祁瑾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忽然就泄了气。
那些准备好的辩词、天下大义、君臣纲常,全卡在喉咙,弄得他满口都是腥苦的铁锈味儿。
关西临北,拒附佘凡几十余载,越是兵强马壮,就越惹人猜忌,越惹人猜忌,就越要厉兵秣马。
数代帝王夜不能寐,寝不安席,如此的重量才终于逼疯了曾经的故友。
同一个已经沉没在恐惧之中的疯子讲理,疯子便会去杀更多的人,他觉得脊梁骨有些发酸,紧接着是剧痛,好像有什么按着他低了头。
他慢慢地垂下眼帘,使观者无从窥视真意。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任由双手无力地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陛下息怒。”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从一口深井中传出。
“臣教导门人不周,纵容他们妄言狂悖。千错万错,皆是臣一人之过。”
他声音平静,“如果要罚,还请罚臣一人,章、李二人,皆秉章办事,莫要牵累无辜。”
萧祁瑾的手猛一松,许华严便恭顺地伏在金砖之上。他长长吐了口浊气,又恢复了那副轻描淡写的神色。
“爱卿知错就好。他们是你的门生,朕自然会网开一面。”
萧祁瑾站直了身体,理了理微乱的道袍,只是声音里也带着一丝虚脱。
“这一路车马劳顿,爱卿也累了。回府去吧。没有朕的旨意,就不要出来了。在家里想一想,一个陆季棠,值不值得你花上两个月牵连。”
简而言之,许华严就是这么被禁足在雪浪斋内,在他沉思默想之间,白昼时光已然远去。他听见门外窸窣响动,自忖还不到禁军侍卫换防之时,就搁下笔,唤侍童出门去看看。
侍童尚没回来,雪浪斋门户打开,许华严披了外袍去门外一看,千牛卫换走了禁军武卫,李静媚一身绯色轻甲,腰悬五寸轻刃,站在他门口,背后犹转出四岁的太子萧伏朝。
孩子生得雕玉琢,不问过母亲,见着许华严便声声叫着老师,一只脱兔般扑进他怀中。
许华严下意识地接住他,双手刚刚触及太子,却被孩子反手紧紧抱住了胳膊。
“老师瘦了好许……”萧伏朝仰起脸,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满是纯然的担忧,小手不住去抚摸许华严凹陷的脸颊和单薄的春衣,转头当即冲着门外持刀的千牛武卫和带他来的嬷嬷们呵斥,“愣着干什么,没见老师饿瘦了!快回御膳房拿今日那些蜜腌的肉脯来,还有笋炖的火腿汤也盛一盒子来,一群没眼色的狗奴才!”
稚子无辜,童言无忌,天家血脉给他与生俱来的颐指气使,在他父亲设下的樊笼之中,他极其自然地发号施令,以为天下所有的门都会为他而开,所有的饥馑拿御膳房一碟点心就补得上。
许华严苦笑一声,将手搓了搓才放在孩子后背上,生怕寒气沁了他。
“……老师?”
那双清澈的眸子停止眨动望着他。
他柔声地哄,“臣不饿呢,多谢殿下挂怀。殿下近日在宫中可有好好温书?”
李静媚冷眼瞧着他俩,卸了腰间轻刃,给自己寻了个地方坐着,等许华严哄好了儿子,方才动问。
“堂堂百官之首,怎么落魄到这步田地。许尚书,你究竟是因为什么事,被陛下禁足在这冷园子里?”
许华严安抚太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这位一身戎装的皇后,苦涩地开口,“臣在关中耽搁太久,引了陛下猜忌。加之未能约束门生,致使他们在京中妄议朝政,触怒了天颜。陛下说臣忘了归心,让臣在这里,好好反省。”
“怨不得。”李静媚似不吃惊,嗤笑一声,“这几日,北衙骁骑禁军被支使得疲于奔命,拿着陛下的密旨四处抓人,凡敢谏言者死,凡提异议者黜。原来是为了这个。”
“也不单是你。”李静媚靠回椅背上,唯独此时,声音里才有一丝难掩的疲惫,“连我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都已有大半个月未曾得见天颜了。萧三让那个造丹仙士勾了魂去。”
许华严不知怎么回,雪浪斋内寂静如死,太阳已经全落,将两人都掩映在阴影之中。李静媚忽又开口,却不是对着他,
“来人,带殿下回宫。”
萧伏朝兀自不愿离开老师,眼圈直红,许华严又温声安慰了好久,方才哄得他乖乖同嬷嬷们回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许华严和李静媚两人。
李静媚一步步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木椅上的许华严。绯色轻甲未退,薄如燃血。
许文光,我会想办法去丹房斡旋。最迟后日,我会让陛下拔了你这门上的这道封条,解了你的禁足,尚书省里若少了你,必然生变。”
许华严抬起头,还未及道谢,听到她接下来的半句话,以及她逼视过来的眼睛。
“但这之后……无论千牛卫有什么调动,骁骑营禁军换到何处,还请许尚书……莫言一字。”
许华严想张口,冷汗已湿后背。他被李静媚盯着不放,像是被狼盯住的兔子。
“你只需要记着,伏朝是我亲子,李静媚不会做对大周不利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