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晚春,许园,雪浪斋是尚书住处。此刻已被儿臂粗的铁链从外头锁死,禁军牢牢看着,仅留一扇小窗,以供递送饭食。
许华严瞧见外头那一树枯枝上落了两只乌鸦,哑着嗓子叫了两声,又扑棱棱地飞远。
他书斋里静得可怕,活像是一口封了泥的棺材。这位一品朱紫大员如今褪去袍带,换了半旧家常衣裳,更显消瘦得厉害,身姿孤峭如竹。
他心无旁骛地研磨。侍童在身边搓着手。
“冷了?”他停下笔,温声问道。
侍童不好意思答是,连忙停下手。许华严有些歉意地道,“难为你跟着受累了。”
“大人这是怎么说……”侍童年纪尚小,委实没有受过什么大委屈,这下鼻子一酸就带了哭腔。
“罢了。”许华严叹息,“我再请人想想办法,忍着点。”
他伸手试了下案边的砚台,冷硬,连墨汁似乎都凝滞了。如今他不能给谁写信,宣纸上只有寥寥四行绝句。
残雪压孤松,春阴入旧栊。
寒阶锁日暮,坐听北来风。
他在最后一笔停住不写,长长地盯着空荡荡的墙角。寒英已去,故友不存,许华严自关中之地赈灾归返,正是半月之前。
萧祁瑾没有在御书房里见他,而是传人入炼丹房,许华严方一进门,就被那种刺鼻的硫磺和焦炭味儿熏得睁不开眼。巨大的丹炉在殿中央隐隐轰鸣,炉火透过八卦气孔投射出来,将四周的帷幔映得如同一张张飘摇的血皮。
“文光,回来了?”萧祁瑾从炼丹炉后头开口叫他。
许华严几乎认不出自己熟悉的那个人,他声音飘忽,又带几分亢奋。他没奈何,只得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臣许华严,叩见陛下。”
来迎他的脚步声虚浮,一双绣着金龙的软底鞋停在他面前。许华严抬起头,便看见了萧祁瑾那张脸。
不过数月未见,这位年轻的帝王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透着股腐朽的灰败之气。他披头散发,眼底是一片浑浊的红丝,脸颊凹陷,却因服食了丹药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伸手来搀扶他时,那只手却冷得厉害。
“文光,怎么走了这么久,不见回来……关中如何?”
这绝不是闲话家常,许华严心里知道,要在如此帝王面前,答这样问题,必得谨慎小心。
他伏地未起,声音沉稳,压着心头万般思绪,“托陛下洪福,赖太医署全力救治,关中疫病已解,流民渐安,死者……已停。”
他未提疫病从哪里来,解药在哪里取,没有提守江禁地和中原人心。
萧祁瑾撑在他面前的案上,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眼神也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转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怀疑。
“解了倒好,解了好……”他含含糊糊地,指甲在案子上抓紧,“许爱卿在其中辛苦良多,是吧?”
许华严低垂着头,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如今他已知道那是毒,从语气里推断,萧祁瑾恐怕也知道他知道那是毒。
但这层窗户纸谁也没有捅破。
捅破了,君逼臣反,天下大乱。
“既然关中无事,文光,你倒也该操心些家中事……怎去了这么久?”
萧祁瑾坐回案前圈椅上,执起一柄玉如意手里把玩,他没看许华严,甚至没让他起来回话,只管瞧着丹炉,似乎在看火候。
“臣惶恐,关中疫病凶险,流民聚啸,臣为稳固大局,不得不……”
“稳固大局。”萧祁瑾打断了他,语气依旧轻柔,几有笑意,“是啊,尚书令大人在关中稳固大局,你的那些好学生、好门生,在京城里,也在替你‘稳固大局’呢。”
许华严心头一沉。
萧祁瑾专注地盯着炉膛火,“御史台的章华、李必,还有尚书台的那几个年轻主事……昨日,朕让理刑司的人,把他们请去天牢走一遭。”
许华严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线,他咬紧牙关,没在御前失态。
“陛下,章华等人……是臣素来教导,为人端方,品性诚挚,不知犯了何罪,要劳动理刑司?”
“何罪?”萧祁瑾笑了笑,将玉如意抵在自己的下巴上,“妄议朝政,结党营私。日前朝堂之上,直指朕任用妖道、荒废朝政。岂非大罪?”
许华严终于没忍住,膝行半步,声音也稍稍拔高,“章华、李必等人所奏之事,皆是臣离京前往关中之前,于御史台所留条陈,他们不过是依制行事,替臣代为奏报,若有言语冲撞、思虑不周之处,陛下只问臣一人之罪。”
“哦?是你留下的条陈?”
萧祁瑾的眼神变了。
他猛地凑近许华严,宽大的道袍下,许华严看见他的身体微微发抖。
萧祁瑾声音很低,微微发哑,“许文光,你真当朕是任人摆布的痴儿么?”
“中原许氏,天下士人皆以你为尊。你父门生故吏遍布九卿,你如今在朝堂上亦是一呼百应,如今,那兵荒马乱的关中你足足待了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