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母入地,万象还春。
死和血一同离开了金琼关。兼至军营、流民营中,绝无病患,正是立春前夕。
一个半月以来,大周的尚书令几乎衣不解带,连略合一合眼的时候都欠奉。同营中上下十几位太医署医官一起研方、熬药试毒,每个人都清减了两三斤,幸而是正当年,并未立刻熬干心血。
冬末稀薄的暖阳从隔窗里透进几瞬。许华严正伏案作书。这不怪他是个劳碌命,怪只怪楚涯营中那些“军医”难得见一个识字又通医理的人,定缠着他索几张常用的丹药方子。更兼此人温柔俊美,即便是对目不识丁的流民、满口粗话的军汉,也略无亢傲之状,缠着他的人就可谓多上加多。许华严不大忍心拒绝他们,如今落得伏案疾书,春枝簌簌,将刚吐的绿芽落在他桌前。
不知谁在他门外轻轻叩了两下。
“进。”许华严轻声道。
进来的是个面容极瘦的青年,一双眼底锐利如刀,腿脚似不灵便,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许华严认得此人,正是姬暮野帐下参军姬策。姬、陆二人他虽有识得,但比他们长几岁,又是青年相处至今,故而心里只将他们当小孩子看待。可姬策又不一样,他一见到姬策,便知此人是忍心狼毒之士。更何况,昔在营中太医署里,除了萧祁瑾派来下毒的人,也正是这位姬参军,不由分说将有嫌疑者通通斩首。
许华严很看不起这样的做法。因而见着姬策,他声音冷淡几分:“参军此来,有何贵干?”
姬策逆光看他,照得眼窝下阴影更深:“陆家主帅要见你。”
“谁?”许华严疑是自己听错了,追问一句。
“北地主帅,陆寻英。”姬策可不像陆寻英那样的好耐性,“怎么,尚书大人还要下官请你走吗?”
许华严身封尚书令,姬策虽为西北机要参军,论官职直到现在也只至游击将军。从官位上来讲,许华严确实压他一头,不过他这句“下官”说得情愿不愿,夹带几分嘲讽,似乎没把他,也没把皇朝放在眼里。
许华严不紧不慢,落了最后一笔,抬眸看他:“参军,季棠找我有说什么要紧事?”
姬策嗤笑一声,对他这亲昵的称呼似乎不屑:“他是北地主帅,谁敢问他?尚书令,您自己去看看吧。”
许华严叹口气,起身整衣。说句实话,他大致能猜着陆寻英为何要见他,也大致能猜着陆寻英为何要在此地见他。
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举凡几月,熬药写方的间隙,他稍稍抬一抬头,就知身边潜移默化发生了什么:楚涯的流民如今已被编入先锋营,姬暮野亲自调校,原先只会拿着锄头乱劈乱砍的民兵,如今手里尽是关西长刀。刀锋所指,可堪为谁?他看在眼里,心如明镜。但既然那张最后的金纸还没撕破,他就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他有时笑,笑自己懦弱,因为他刻意躲着所有人。
他未去守备府见陆寻英,怕见了面就不得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他也没有去见淮瑶,即便心弦仍为所动,他也知道自己不再有任何理由去见她。他只是埋头做着自己当做的事,仿佛只要把这几万人的命救回来,他就能骗自己说大厦不曾将倾,哪些他所熟知之人的末路也永远不会到来。
姬策已在前面引路。他一条腿受过战伤,腿脚不是很灵便,他们得以在料峭的春风里慢慢走。
日色向晚,旌旗空卷,声声不休,如同无数冤魂在夜色中拍打着城墙。
许华严一步步走。他出来时穿了大氅,此时无端觉得有些冷意。
出了楚涯的流民营,再去约莫二三十里,是姬、陆二家关西营寨。甲胄森严,绝异关中,中原将士。即便不通军略,也能一眼看出是刀尖上舔过血的死士。
姬策一路引着他到中军主帐里头:“人带来了。”
陆寻英就坐在对面,冲姬策笑:“有劳平野哥了。”
姬策嗯了一声。陆寻英又回头瞥一眼许华严。姬策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没入黑夜里。这一点倒和他那位沉默寡言的表弟如出一辙——生人勿近,总是连寒暄都欠奉。
陆寻英案上一壶酒、一张琴,两只极精致漂亮的青瓷杯。夜色灯火之下,与粗糙的营帐格格不入。说来,陆寻英坐在此地,本就与营帐格格不入。
一别四年,他更瘦了,愈显得面色胜雪,眉眼漂亮又疏淡。袖子底下露出一寸苍白的手臂,他冲着许华严弯弯唇角:“大郎,好端端怎么站在那?坐啊。”
“回到家里,本该养得丰腴,怎么愈发瘦了?”许华严叹气:“你也不让人省心。将手拿出来。”
陆寻英看了看他,愣了一下,竟真老老实实将手搁在案上。许华严走到案前,在他对面坐下了。陆寻英垂眸,静静瞧着许华严搁在他腕上那三根手指。
“如何?”
“……损得更甚以前。”许华严这话里有调侃,也有几分无奈。
陆寻英没答话,只是执起酒壶,给他倒了杯酒,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腕:“天凉,先拿着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