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琼关里的雪停了,关中素来不下大雪,如今白锦铺地,一派琉璃世界,只是忙坏了督粮的淮瑶等人。虽然是粮仓一开,热粥不绝,可死人没有停下,不单是因为饥饿。
淮瑶并十数名男女文官,成天里自天晓忙到天黑,在难民营内施粥。又于关下山旁专设隔离区,每日清晨,都有数具青紫僵硬的尸体抬出,扔上牛车,远远地运到山里去焚化。所以绝无痕迹、气味。
可惜骇人死状却刻在每个人心里不散,以至于人人自危。连淮瑶耐心的安抚,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及至后来,单是入营施粥都有风险——流民营中纷纷兴起流言,说是太医署的药早就用完了,给老百姓发的都是观音土兑的符水,无非就是为了让他们死得慢点儿,好困死在这关里,这叫围而不救。
又过了几天,守江无一消息传来。流言终于再压不住。几个跟楚涯拜把子交情的头领把刀剑架到了门口,看在姬策的面子上,楚涯有心再多等两天。
可人一旦起了恐惧之心,那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按回去的。
另一则,楚涯本人心里也犯着嘀咕:他知道姬策不是什么好人,在他营中所谓施救,多半也并不出于什么好心,还只是为了保命。而且他更不信陆寻英——此人无端端冬天捏着把象牙折扇,见人自带三分笑,那能是好东西吗?还不如那个朝廷派来的大官看着可信呢。
就他这么分神思量半天的功夫,流民已冲破了他的营门口,混着他自己的民兵涌向淮无尘帅府的大门。
“老子早晚有一天死在你们手里。”楚涯一咬牙,拎着斧子也出去了。背后那几位头领相视一笑。
金鸾关守备帅府,大门紧闭。淮岑手下的关中旌旗列阵于阶下,长枪对外。虽然坚甲精铁在手,神色却紧张得厉害。在他们对面,足有数百名红了眼的流民,半混着民兵,手里武器不全,锄头、木棍、抢来的断刀,什么都有,但胜在人数众多。
淮岑长枪横在面前,一声不吭,往下扫着底下这帮人,可见到楚涯,眼神也微微一滞。
此人在金鸾关外三板斧破了他的招,这一幕如今还历历在目。
他俩眼神这么一接触不要紧,楚涯径直走了上来,大斧咚地往地下一跺,直直盯上了他。
“让我进去,我要跟陆寻英说话。”
淮岑哼了一声:“你轮不着跟北地主上说话。”
“什么北地主上?”楚涯呲着牙乐了,往旁边一指,“那数百名红了眼的流民,要么是他们,要么就是我进,你选一个吧。”
“什么意思?”淮岑按住马鞍,眉头一皱,他知道楚涯是个狠角色,可也不愿被他这样逼迫,着实丢脸,“帅府重地,你要强闯吗?”
“我是弟兄们抬举出来的。”楚涯扬起下巴,“要为他们要一个说法,那我闯就闯了。”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帅府那扇沉重的大门却忽然吱呀一声打开。
不过,屋内并没有千军万马冲出,也没有弓弩手待命。
门内空荡荡的院子里,白雪遍铺,染银流金。正厅大门敞开着,屋里点着小火炉,陆寻英一身素白常服,披着薄狐裘,正站在大门口瞧着他俩。
“既然楚大当家来了,那就请进吧。”
淮岑错愕地看向陆寻英,后者回望向他,微微颔首,表示认定。
淮岑只好一脸错愕地让开。楚涯也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跟身边人吩咐道:“来几个识字的,跟我一起进。”
过半晌,这位流民的头目提着斧头,带着几个心腹,大步跨过了门槛。
帅府议事厅内,地龙烧得极旺,与外面冰天雪地仿佛真正两个世界。陆寻英将炉火拨旺,盈盈立在正中。那张脸宛如玉璧一样苍白。
虽将楚涯找了来,陆寻英似乎并不急着跟他搭话,只是低头翻看着桌上一张素白宣纸,从头认认真真看到了尾,随即向楚涯推过去。
“给我干什么?”楚涯怒道。
“楚寨主,请看。”陆寻英客气地说。
“你他妈成心的是不是?”楚涯急眼了,“我不识字!你给我看也没用!”
这倒出乎陆寻英的意料之外,他扎实地怔了一下。那张漂亮、狡黠,有点小狐狸似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茫然神色。
楚涯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从身边抓了一个人推上去:“林秀才,你去。”
被推上来的林秀才战战兢兢,捏起陆寻英面前的那张纸卷,从头看到了尾。楚涯没等他看完,耐心就失的差不多,将他拉到身边,低声问:“写的什么?”
“是药材的清单。”
“是解毒药吗?”楚涯问。
林秀才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是吊命的药,人参,附子,龙骨……”
“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