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江的雾冷得扎人骨头，两人就这么一径在悬崖绝壁上挂腊肉，眼见那不知名的影子慢慢向他们靠过来。陆寻英嘱咐带着，说是吉物，可穿山凤在他们头顶上高高地盘旋着，它回了自己故乡似乎还是快意，不管底下那两个人的死活。

姬暮野抬起头没看那鹰，只看绝路。栈道崩塌，他跟李仙儿挂在湿滑的崖壁上，脚下是翻涌着毒瘴的万丈深渊。

那遥不可及的崖顶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影，是个女人，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背着一把极宽极厚的刀，就那么随意地坐在崖边，手里还捏着个干瘪的酒葫芦，像是正在看两只猴子。

姬暮野不识得此人。李仙儿却在底下惊喜地喊了一声：“师父，拉一把！”

女人低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在雾气里堪堪辨认了会儿，将她认出来，但面色依旧淡静，似乎全无重逢的喜悦：

“没死呢？命倒是大。既然逃下山去了，还回来做什么？”

“师父，我们……”李仙儿赶紧解释，女人没等她再说完话就打断了她。

“守江禁地不留外人。”那种有些不友善的问询目光落在姬暮野身上，没带正眼瞧，只摆了摆手：“带着你的野男人滚回去，趁我还没拔刀。”

说罢，她撑着地起身转身欲走，根本没打算施以援手。李仙儿急坏了，正要再求，却感觉身边的人动了。

姬暮野将横刀往腰后一别：“李将军，你抓紧了。”

李仙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左手猛地扣住了岩缝，完全放弃右手的支撑，单凭一只手臂的力量，在这光秃秃的绝壁上强行凿路。岩壁之上，碎石嶙峋，枯松倒挂，姬暮野两手掌心都被岩片和树藤割得血肉模糊。

崖顶上，女人停住了脚步，仍旧没上前，就这么打量着他们。

有顷，他沉重地落地，撑在地上，双膝着地大口喘息，撑了一会儿，重新面对着楚贞云直起身体。又过了一会儿，他从腰里翻出一捆绳索，把李仙儿也拽上来了。

“有点意思。”女人颇有些讶异地注视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

李仙儿这时候也爬上来了，站在崖边上不敢过去。

姬暮野皱眉：“怎么回事？”

李仙儿小声道：“这位是我师父楚贞云，也是镇云刀的宗师。”

姬暮野点点头，随即向前，并不因这个名字多几分动容，他的手也始终握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废墟。曾经被视为神迹的司天台正殿早已坍塌，齿轮、符咒、轮弧等物散落一地，被青苔覆满，宛如死去的巨兽尸骨。唯独能看出模样的，是一具巨大的歪倒在石堆中的地动仪。原本含在龙口中的铜珠滚落尘埃，半截埋在泥土里。

刚才还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仙儿，此刻缩着脖子，像只淋了雨的鹌鹑，小心翼翼地往白发女人身边凑，扯了扯她的衣角：“这位是北地的姬将军，他是……他是为了救人来的。”

楚贞云没理会她的讨好，也没理会姬暮野是谁，径直往废墟深处走去。声音平淡，无需加长：“救人？这世道烂透了，你想救谁？司天台当年想救天下，结果把自己救塌了。”

李仙儿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急切地解释关中的瘟疫，解释陆寻英、淮岑淮瑶，解释跟着他一起来的许华严。最后说道：“我们需要金母。只有司天台大石方主格里藏着的金母，才能吸附水源里的剧毒。”

楚贞云脚步微顿。她站在那个巨大的地动仪前，手指在粗糙的铜锈上划过。她没有拒绝，引着两人穿过巨大的由齿轮和废墟组成的迷宫，四周静得厉害，只有穿山凤还在头顶盘旋，偶尔俯冲下来，收拢翅膀，昂首立在巨大的地动仪顶端，金眼睛锐利地逼视着楚贞云。

“好一个畜生。”楚贞云冷笑一声，没回头，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找着顾雪涯了？”

李仙儿浑身一僵，再低下头，手指握住了衣角，不敢看师父的背影。

楚贞云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阴影里。又等了会儿，见李仙儿没有话，才不耐烦地催了一句：“死了？”

“死了。”回答她的是姬暮野。他走在最后，本正撕了衣服，在给自己手上的伤口缠布条。

“战死。”姬暮野复说，“他虽是男奴，也是附佘的将军，故行血湖之刑，按照北地规矩处死。”

停在地动仪正上的穿山凤听着熟悉的名字，眼睛似乎亮了一亮，她左顾右盼，金色的眼睛亮闪闪的，脖子灵活地前后转动，好像在风里寻着故人的踪迹。

但最后她失望了，收拢翅膀站住，一动也不动。

楚贞云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过了会儿，她才慢吞吞从怀里摸出那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那酒大概是很烈，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死了啊。”她抹了抹唇角的酒渍，语气里听不出悲喜，只有出离疲倦。尘埃落定，前尘尽散，“也挺好，死在战场上，总比老死在这废墟里强。”

李仙儿眼圈红了。这胆大包天的女孩子，如今再不说一句话。她在楚贞云身边站了好久，再开口时，声音发颤，似乎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师父……您还恨师兄吗？”

“行了。”楚贞云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前尘往事，提他作甚？当年司天台欲存天理而灭人欲，行事疯魔，岂成邪教。有今日的下场，乃是咎由自取，守江武道共诛之。就算我愿意因私情而废大义，我也救不了她？现在想来，没准他做的才是对的，比我这个做师父的活得明白。”

她抬起头看着那残破的穹顶，眼神有些放空。姬暮野对着这位当是前辈的女子照样不假辞色。

“前辈。”他说，“前尘往事后叙，关中的死人可等不得。”

他径直走上前去，开始在地动仪周围的废墟里翻找，一面翻找，一面嘴里嘀咕着什么大石方，玲珑阁，倒是把林负的词一点儿不差地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