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涯那杆大斧落在了陆寻英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木屑纷飞,茶盏震碎,距离陆寻英的手指不过毫厘之差。
“解药呢?!”楚涯压低声音,却如咆哮,极有威慑力,“姓姬的去了那么多天,连个鬼影都不见。我明白了……”他忽然自觉,“你是在拖延时间,等着朝廷来人,把我们一锅端了?!”
陆寻英垂眸,手指按住纸卷边缘,另一手掸了掸袖口上沾染的木屑,那双漂亮的凤眼中带着点倦意。
“楚寨主,好大的火气。”
“少他妈废话!”楚涯的眼睛都红了,“外面这么些人在外头等死,你在里头搞什么阴谋诡计?今天要是交不出解药,不用我说,这帮人也自然拉着你们全城的官兵陪葬!”
陆寻英叹口气,将那张被拦腰横断,一分为二的卷纸从楚涯的斧子底下抽了出来。
“楚寨主,太医署在关中以及两京交界之地,能够调来的药材,如今都在此处了。”
“什么意思?”楚涯狐疑道。
陆寻英已然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走到面前。
“这些药原本是留给淮少将军的骑兵和守城的官兵用的。你也知道,如今不光是流民,没有解药,军中也有人染病。”
他最后停在楚涯身前,直视着这位一脸愠怒的流民头目。
“现在,我当着你的面下令。”
他转过头,楚涯和身边众人这时才看见墙角落里站着一人,不知道听了多久,但显然被楚涯吓得不轻,瑟瑟发抖。陆寻英唤他官名:“太医署丞听令。”
“将这单子上所有药材一两不留,全部送入流民营。即刻起,帅府与军营,不再留片甲只草,所有的火炭,棉被,烈酒,都优先供给流民!”
太医署丞大惊失色,扑通一声就往下跪:“将军,使不得!那是给大军救急用的,若是军中疫病爆发……”
“不必再说了。”陆寻英打断他,声音不大,仍很温和,其中的威压却不容置疑,“就按我说的做,有敢私藏药材者,即斩,以正视听。”
楚涯还没完全明白他话里什么意思,陆寻英又转身望他,楚涯忽然意识到,他眼中的倦意并非出于侮慢,实是出于真正的疲惫,在这之前,不知熬了几天没歇。
“楚寨主,这一注我押的比你大。官兵用药,虽也紧急,可你们在关外。欠衣少食,我也明白你们心里怕,我今日把命押在你们手上,也押在少将军手上。若你们信我,暂且按捺些时日。”
楚涯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是被他这种不要命的做法震慑住。他是搏命之徒,他自己知道。搏命,自然是因为天灾人祸,逼得农人猎户揭竿而起,是要从这暗淡的世道里,争得一口气出来。可眼前这养尊处优,瓷瓶似的小公子,他搏的是哪门子的命呢?
楚涯想不明白。可陆寻英的手已经落在了他的大斧上:“楚寨主,回去吧,就算是今日卖我的面子。”
“那个姬策呢?”楚涯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自他交出姬策之后,就没再看见过这个瘸了一条腿的谋士。内心深处,他总隐隐对姬策有些欲而不发之感。
“怎么忽然要见他?”陆寻英似乎没想到他能轻易地接受自己的说辞,脸上有些惊讶,但很快妥帖地收拢起来。
“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跑了。”楚涯赶紧给自己找补,“他说他是关西机要参军,要是你小子耍我,他就不会在营里了,是吧?”
陆寻英顺着他的茬说,没有点破他心思:“原来是这个意思,楚寨主真是心细如发。”
他笑笑,拉过旁边的离奴,低声道:“去找平野哥。”
“能成吗?”离奴罕见地发表了反对意见,跟陆寻英咬耳朵,“以参军的性子,见着了他,还不当场打起来?”
“那不能够。”陆寻英笑着推了他一把:“快去吧,要是见不着平野哥,怕他今晚不会走呢,咱俩还要睡下,不然第二天哪里起得来做这些文书。”
离奴只好嘀嘀咕咕地去了。陆寻英让楚涯在屋里稍坐,等着姬策。出门又和淮岑碰头。天色将晚,风雪又起,淮岑听了他的说辞,惊得不轻:“你真把药都给他们了?
“不给怎么办?看着他们炸营?”陆寻英苦笑,“好虎架不住饿狼,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淮岑有些心惊地看着这位北地少主:“那要是……”
“要是什么?”
淮岑没往下说,似乎想起姬暮野和陆寻英之间隐秘的那点东西,陆寻英却笑着,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要是姬越川不回来,怎么办?对吧?”
淮岑点点头,那颗白玉耳坠在昏昏的日色之下,像上了雾,连着两人的眼睛也都模糊不清。
陆寻英笑了:“说句实话,我也没想过。可我总是想,此人说了回来,那便一定是要回来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