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无尘的行辕是临时的,因而并未设在军营,而是征用了城中最富庶的一座盐商别院。
已是深夜,雪落无声。
陆寻英只身赴约。但见甲士林立,关中禁卫精锐清一色的银纹皮甲,手按横刀,面覆黑巾,每隔五步便是一人,如雕塑般伫立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好大的架势。
陆寻英瞧了瞧,神色如常,只微微一笑。
整个院落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极旺,屋檐下的雪水都化成珠帘,唯独静得听不见一丝人声。兵部府百年积淀出的森严气象,即便到了一个盐商的院子里,仍有种无声的威压。意图倒是明显——要给这位年轻的关西侯爷一个下马威。
陆寻英径直推开了暖阁的门。
一位身着常服的老者跪坐案前,慢条斯理地用竹夹拨弄着红泥小炉上的炭火。此人便是大周的兵部尚书、关中节度使——淮无尘。
不过,这位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看起来没有半分鹰视狼顾的枭雄之态,反倒像个富家翁。他面白无须,眼角带着几条笑纹,甚至显得有些轻松活泼。
“二公子来了?坐吧。”
他并未起身,只是随手招呼,就像招待一位寻常晚辈,“好大的雪。关中淮南,往前几十年没有这样的大雪。外头冷吧?尝尝这茶。日前寒江城在楚庭新贡来的,有名唤做‘不知春’。”
陆寻英依言坐下,未行大礼,微微颔首:“那就多谢老兵部了。”
“什么兵部不兵部的,不过挂一个虚职。出了京城,咱们就只叙家常。”
淮无尘笑着给他斟了一杯:“好些年没见令尊了。当年在京中,我同北地王共饮过几杯,也是相知的交情。不知北地王身体如何?还有骁武将军呢?”
陆寻英接过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瞧着淮无尘那张慈祥的面孔,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淮瑶就在关中大营,此女惯用眼线,十七岁就在关中督粮,往来消息哪有逃过她眼睛的。他怎么可能不知父亲姐姐皆已战死?这是故意的给他难堪。不过淮无尘倒不至于那么讨厌,大抵是在试探他。
陆寻英垂下眼帘,瞧着那一泓清碧的茶水和茶汤中沉浮的叶片,语气淡静,仿佛在谈旁人之事。
“家父与姐姐皆已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了。”
淮无尘手中动作停住,发出一声极长又沉痛的叹息。
“可惜了。也算满门忠烈,怎会如此?”他没再往下说,留给陆寻英自己琢磨。
陆寻英瞧着茶盏中沉浮的叶片,如同瞧着水中起落的鱼钩,他只微微一笑:“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我等为将之人,或马革裹尸,或尸骨无存,这都是常有的事。”
“那天子为了阻断流民,在水源处下毒。二公子,这帝王心术也是常有之事吗?”
淮无尘放下茶壶,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
陆寻英一径不动声色:“陛下也是被奸人蒙蔽。”
淮无尘嗤笑一声:“二公子,你是聪明人,何必说这种场面话?你我救得了关中这一时瘟疫,救得了这大周朝的病入膏肓吗?”
陆寻英放下茶盏,直视着淮无尘的眼睛,唇角一丝笑意缓缓收敛。
“老兵部既然知道大周病入膏肓,您手握十万精锐,粮草堆积如山,坐看风起云涌,却为何迟迟不肯入局?倒是一封书信将我调了来。”
“入局?”
淮无尘用手在桌上泾渭分明地划了一道。这过了知天命之年的老者,眼中忽然隐现逼人的锋芒。
“姬氏之仇,陆氏之仇。小侄,你觉着,等这瘟疫一过,天家会放过你吗?”
陆寻英未说话,静静看着他。
淮无尘收回手:“天子失德,神器无主。大周的气数,怕是已经尽了。”这一句话沉沉落下,茶水未动,窗纸未动,却似一声惊雷落在屋里。
图穷匕见。
陆寻英看着这位终于露出獠牙的老人,洞见什么,那种笑意又回到脸上。
“老兵部……是想取而代之?”陆寻英试探性地问,答案是当然的,天下宝器,华光曜彩,何人不想执于手中,他陆寻英也想,想要不再受人宰制,能为自己的命做主一回。不过,这即便对于位及至尊者而言,都是难得之事。
淮无尘也不怕他猜,哼了一声,又端起杯子。
“关中是朝廷门户,只要挥师西进……”
“那您就是乱臣贼子。”陆寻英冷冷打断了他。
淮无尘眯起眼睛瞧着这位口出不逊的小辈:“二公子说什么?”
“我说,您是乱臣贼子。”
陆寻英起身,身形单薄,仪态恭谨,说的话却一点不恭谨了,“关中富甲中原,水师步兵也是天下无敌,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想说,等过了此灾,挥师西进,天下神器自然收入您手。可要这天下神器么……您还缺一样东西。”他微微一笑,“不然,您就不会找我来了。”
“峻霆说你在京中胆大包天,我只不信。”淮无尘笑了,有些忌惮地看着这位小辈,“往下讲,老夫缺你什么?”
“大义。您若骑兵越京畿之地,天下勤王之师必将群起而攻之。到时候无论您有多少兵士,那都是众矢之的。更何况如今关中也耗得厉害,架不住一群饿狼分食,到时候就怕骑虎难下。”
他不待淮无尘接着往下说,手中折扇轻轻点在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