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要我。陆家满门忠烈,是关西军魂,是天下人心中的‘义’字。淮家造反,那是谋逆;若有陆家,那就是清君侧,是拨乱反正。”
淮无尘拧着眉毛打量他,“到不愧是陆玉晓的儿子。陆二公子,怎么说,这大义名分,你愿意给是不给?”
陆寻英叹气,眉头忧愁地皱了起来,好像真做为难,“愿意倒愿意,我是可我带这些人打仗,尽心用命,不能单给旁人大义名分。我是素来斗鸡走狗好日子过惯了闲散惯了的,打完了仗自然就回去做我的闲散公子……可姬暮野、姬策,这些人都是在西北刀头舔血的狠角色,哪个好惹?”
他露出恳切之态,“老兵部总得许他们点什么,不然我也怕他们活吃了我。”
淮无尘似觉他说话有理,“粮草军械,我们可以供给。”
陆寻英低眉顺眼,“这小子就万万地谢了,可只怕人心不足。姬越川十四岁就在军中,怕瞒不过他去。”
淮无尘拉下脸,“要多了,老夫的关中也给不起。”
“这话说的。”陆寻英有意恭维他,“等兵入中原,您就是天下共主,随手赏的一块肉,就够喂狼了。”
淮无尘一思忖,“关中贫瘠,养不起两家的虎狼。但过了这道关,便是锦绣中原。大军东出之后,凡兵锋所至、光复之土,皆由二公子开府节制。那是天下粮仓,也是这大周最富庶的所在。赋税、盐铁、更替吏治,悉听尊便。这块肉,够不够喂饱姬家的狼?”
这回,陆寻英笑起来了。
……
这两人谈罢,夜已深沉。
陆寻英从暖阁出来,寒气当不得,只觉一阵眩晕。又或许方才同这老狐狸交锋耗费了太多心神,加上体内总有余毒未清,脚下有些虚浮,磕磕绊绊的。亏得一直候在门外的离奴扶了他一把,引着他往偏门里走,躲着点风,这才没当场躺在地上。
穿过花院回廊,陆寻英摆了摆手,让他稍微停下歇会儿。离奴将自己的战袍解了给他披,他靠在朱红色的廊柱上微微喘息,雪风吹得他昏乱神智清明些许。
隔着花窗,隐约听着几声琵琶。
“二爷?”离奴看他缓过来,兀自停步不动,唤了一声。
“嘘,我听听。”陆寻英冲他眨眨眼。
传出来的是淮岑的声音:“许华严在前厅候着。他说是来赈灾,能在这儿留上几日。如今还在大营里,你不去见见?”
琵琶声停了,屋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丝帛擦拭琴弦。
“何必见他?”
淮瑶的声音清淡,听不出一丝波澜,“他是大周的纯臣,要给萧家陪葬的。我们是掘墓的人。道不同,见了不过徒增伤感。”
“那是当年……”淮岑叹息。
“哥,那是当年。当年我不过二十岁,如今什么都不一样了。”
陆寻英没听见他想听的那些东西,却怔了好一会儿,想许华严,想那些同他和淮无尘都不一样的人。而后对离奴说,“走吧。”
“二爷不听了?”离奴倒是心思敏锐细腻,“万一有用呢?”
陆寻英将战袍解下来丢他身上,“有用也不听,回头把你冻坏了怎么办,你家将军回来可不好交代。”
落木岭,鬼夜崖。
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绝壁上回荡。
姬暮野和李仙儿挂在万丈深渊上。此处位在大阳关与落木岭交界,能轻易逃开守军监视,只有个额外的副作用:猿猱愁攀,飞鸟不度。
“司天台就建在这上?”姬暮野质疑。
“当是。”李仙儿回道,攀爬也让她气喘吁吁,“那时我还小,是师兄带着我上来过几回。想来不会记错。”
“……当是。”姬暮野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下那两个字,把李仙儿弄得炸毛。可她看了一眼姬暮野流血的右手,不得不欲言又止:这手是为了拉他一把,方才弄成这样。不过,沿着山民凿出来的绝壁险道再上两步,姬暮野的疑问也就没了。
高悬他们头顶之上,支楞出十丈多的巨石。悬崖似被巨斧劈开,露出半截巨大的铜质器什,正是司天台正殿倒塌之后留下的残骸。巨大的构件自岩石中支棱出来,在风中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过,虽然司天台近在眼前,但路也断在他们眼前。
或许是因为地势大动,或许十年失修,原本通往正殿的栈道已经消失,只剩下光秃秃的、长满青苔的绝壁。
如今,姬暮野在上头,李仙儿挂在姬暮野下方一棵歪脖子树上。
“这地方变了,以前有铁索的……”李仙儿嗫嚅。
姬暮野没说话。
他右手的血还没止住,守江的湿冷同寻常的冷又截然不同。冷得粘稠,带着瘴气,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鲜血滴落在深不见底的山雾里,很快就引来了动静——下方云雾翻涌,似有某种毒虫正在顺着血腥味攀爬上来。
“姬将军……这是我之过。”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仙儿罕见也松了口认了错,姬暮野挂在她上头看不清表情,从声音里倒是真的听不出一丝埋怨。“没路就找路。有敌就杀人。这点伤没什么大碍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那截悬空的齿轮。约有三丈距离,中间没有借力点,石壁更是湿滑如油,进退维谷。
他试着活动一下右手,剧痛传来,手指几乎失去知觉,但他忽然之间看着什么,下意识就用左手按上刀柄。
“姬将军?”李仙儿试探性地问道。
蜀地隆冬之时三月不见日出,天色阴入青蓝,云如青金,悬崖绝壁似酥油雕成的,将他们围绕包裹。朔风一吹,崖壁上忽然就闪现一个人影,慢慢向他们踱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