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儿回来时,比去时狼狈好些。
她身上的绯色轻甲几乎成了灰色,嘴唇干裂起皱,眼窝深陷,一看就不知赶了多久的路。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之下,她将半张皱巴巴的宣纸拍在案几上。
“钦天监回信了。”她声音也发哑,似乎长时间没喝过水,“这是太史令亲自写的。”
“怎么只有半张?”淮岑皱眉。
“太史令说,这半张方子只能吊命,不能去根。”李仙儿灌了一口冷茶,“要想保这些中毒的人活命,得去一趟守江。这毒药源在守江,若要祛掉这味矿毒,要到落木岭去找一个叫‘金母’的东西……那东西长得絮烦,你们自己看。”
帐内安安静静的,这一下子实在出了太多新消息,所有人都在忙着接受。
许华严站在案边,手里捏起那张方子,眉头锁得极深。他今日穿一件粗布白袍,袖口挽起,上面还沾着些许泥点和药渍,这位当朝宰辅,看去应当是到营中亲自施粥了。
“守江……”许华严低声沉吟,“从此处往守江走,最快的就是过大阳关,上落木岭,。只是那里毒蛇瘴气闻名,足以让人有去无回。”他转头问李仙儿,“李将军,跟咱们后头压阵的飞虎营几天能到?”
李仙儿灌完了那壶茶,似乎不足,左顾右盼,淮岑眼疾手快,给她又满一壶,在等着水凉的间隙,李仙儿摇头。
“等不得这个,我回来的时候看过了,关隘虽已封了,但流民营里的水源已经不行了。等到将飞虎营调来,从落木岭再上守江,那人早就死完了。”
“是啊。”许华严也叹息,“昨夜就有好几个没挺过去的,这毒发作得……也比预想中快得多。”
“你也知道发作得快?”
陆寻英忽然开口,语气里是少见的带着火气。他看的不是李仙儿,许华严愣了一下,发现他盯着自己。
陆寻英说话夹枪带棒,“既然知道这毒厉害,尚书令大人,为何还要亲自去下营?许文光,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怕我们几个操的心还不够?”
许华严怔了一下,无奈地苦笑:“季棠,我是朝廷命官。百姓遭难,我岂能安坐中军?况且……”
“况且什么?”陆寻英一点不让着他,“你要是死了,谁来统筹这满营的粮草?谁回去跟天子周旋?许大郎,你将我说的话当一回事,那就记着,从现在起,你就在这大帐里待着,哪也不许去。”
许华严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暖,不再争辩,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好,便听季棠的。”
“既然不宜再等,那也就不宜再辩。”
一直抱臂站在阴影里的姬暮野出声了,他走上前来。
“既然要去守江……李统领,那是你家乡地界吧?”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锁在李仙儿身上。
后者点了点头。
“那恐怕就要劳烦你做向导了,还应再有一人,毕竟是异人横行之地,多个人多个防备。除此之外,人越少越快,带兵点将人行马拖,那都要时候。两人,也就足够了。”
“我去。”
陆寻英脱口而出。
他抚玩着手里折扇沉吟:“守江地势险峻,又有诸江湖门派。许大郎不通武艺的,更是朝廷的尚书令,不宜前去。”
他又瞧了一眼姬暮野和淮岑:“你们两个还要领兵。况且诸人之中,也就我的轻功说得过去,要我看,我去合宜。”
“不成。”
姬暮野冷冷吐出两字,没给他留商量余地,“我去。”
“师弟,你老实待着。”陆寻英稍稍扬起下巴,好像故意看不起他,又换了称呼以便更好地压制他,“你是玄甲骑的主帅,北地铁骑都在关外,你不坐镇中军,若是朝廷有变,谁来指挥?若是楚涯反水,谁来弹压?”
姬暮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像并不受这挑拨,称呼也给他还了回去:“我有副将,左军能带兵。而且取药是搏命的活,论杀人,你不如我。师兄,歇歇吧。”
“这不是杀人的事。”陆寻英折扇敲在他肩头,“那是守江,是深山老林,要跟那些三教九流打交道,好师弟,你笨口拙舌惯了,不当跟他们周旋个什么劲儿。”
姬暮野逼上前一步,他的阴影几乎将陆寻英罩住。
“陆季棠,此事没得商量,为大局计也是你留。”
“你懂什么大局!”此人软硬不吃,陆寻英手里那把折扇几乎捏碎,他咬牙硬咽着后面的话,紧抿的唇线不停颤抖。
两人剑拔弩张,李仙儿有些尴尬地左右瞧了瞧,许华严的表情跟她没差。淮岑兀自看戏看得热闹,眼睛恰在李仙儿和许华严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终于后知后觉气氛不对,他悄悄往后退一步,然后极有眼力见地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许华严。
“咳,尚书令大人、李将军,咱们去看看药,再瞧瞧流民营?”
许华严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叹口气,跟着淮岑退出了大帐。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什么大局?”姬暮野抬起眉毛,饶有兴趣地问道。
陆寻英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衣袖,手背上因为用力暴起数条青筋,胸膛剧烈起伏,只听见他低声道:“你听着,姬越川。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怕死?我身边的人已经死得够多了,我告诉你,我怕得要死。我不想再给你收尸。”
陆寻英垂眸,双肩颤得厉害。
姬暮野低下头瞧着他,眼神中依旧无波无澜,他轻声开口:“松手。”
“我不松。”陆寻英咬着牙,声音在发颤,“越川,让我去。我是将死之人了,太医院的话你也听着了。我活不长,赌命的事我来去,若是输了也就输了,你不一样,你还得……”
“你知道我不爱听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