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暮野这回稍稍提高了声音。猝不及防间,他猛地抬手,反手扣住陆寻英的手腕。那只手宽大粗糙,滚烫,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锁住他的脉门,却又极尽克制,没有捏碎他的骨头。
而后,用另一只手抬起了他的下巴:“你看我。”
他逼着陆寻英抬头,四目相对。那一双血气泠然的眸子里,如今在最底下有种陆寻英看不懂的东西。
“我举兵凡十三年,刀头上搏命也十三年,没那么容易死。我也劝你别再想着什么死呀活呀的。”
姬暮野往前再逼一步,肌肤相贴,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你要这天下河清海晏,你要位极至尊,我姬暮野都能给你。我的战场在刀上五分,也在你这里有五分。”
陆寻英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一时无言。
姬暮野没再说话,他松开了钳制陆寻英的手,改为轻轻托住他的手肘,而后将他扯进自己怀里。
“守江我去,药我带回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陆寻英下意识问,一时间忘了挣脱。
“活着,等我。”
姬暮野说完,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不由分说塞进陆寻英手里。
那是一把匕首。没有鞘,刀刃泛着幽蓝冷光,刀柄乃是狼骨鹿骨同磨,时隔多年,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陆寻英惊讶地“啊”了一声。他认得这把刀,那是姬暮野贴身的怀刀。此物原为姬暮云所有,往六年前,姬暮野十四岁,陆寻英十六岁,那场天家的庆功宴上,姬暮野险些拿它给陆寻英开了膛。如今恨呀,爱呀的,已堆成了一件件难言的事,再没法以轻易的两字来断。
如今他将那刀交出,将恨和爱都交出,刀刃冲着自己,温润如玉的柄搁在陆寻英手里。
“替我收着。”他合拢陆寻英的手指,包裹住那冰凉的刀柄,两人皮肤相触的地方,姬暮野的掌心极烫。
“刀在人在,我会回来拿的。”
陆寻英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没再说什么,点点头。攥着它,好像攥着一条命。而后,他将那东西收进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就许你这一次。”
“那不成。”
“一次怎么能够?”姬暮野又冷脸开起了玩笑:“要很多次才成。”
陆寻英想了一刻就明白他什么意思。但在那之前,姬暮野就吻上了他,把他往床里头推,一路推,一路把他的衣裳扯得七零八落。他吻他苍白的颈子和玉壁一样的肩膀,又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似的寻摸,孩童游戏一样轻吻。玩够了,才小孩子似地抬起头,吹灭了蜡烛。
一片黑暗里,他听见陆寻英推拒着他胸口,低声说:“淮岑、文光……他们要进来了……”
“那就算他们不识相。”
姬暮野又执着又莽撞地压了上来。
……
次日一早,陆寻英醒时,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又一日,将这座临时的隔离大营覆盖得严严实实。天并不黑,显出一种惨淡的铅白,空气中那股刺鼻的艾草味被寒气压下去。
陆寻英听到有人在外头敲门,就说了声进来。
进来的是淮瑶。
她穿了一身厚裙,外头罩着暗红的狐裘,越发显出脸似月霜,唇若涂朱,一勾清淡的月辉。跟她哥哥真正像是双生的两个,就连耳朵上那只单带的白玉耳坠,似乎都跟淮岑的是一对。
“这是稀客。”陆寻英笑了,“淮二小姐也来干什么?”
“听说您的一把好刀出了鞘。”淮瑶说话还是喜欢打机锋。
陆寻英瞧的是姬暮野、李仙儿他们出关的方向:“淮二小姐人不在,这消息倒勤。”
“是我家乡嘛,哪有我不知道的事。”淮瑶笑了笑,“如今刀离了鞘,小侯爷,您这把鞘,怕是也不能闲着了。”
“二小姐,何意?”陆寻英转过身,眼里几许探究。
淮瑶终于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来,神色异常郑重。
“家父听闻小侯爷在此,特意让我转交这封书信。家父说,朝廷无道,陆家蒙冤,他身虽在关中,心中甚是不平。若小侯爷不嫌弃,他想请您共过府一叙。”
陆寻英接过信,指尖触到那封信的火漆印章。正是淮南王府私印,一条盘踞的蟒。
他垂下眼帘,唇角勾起笑意。
“替我多谢老兵部。”
他将信收入袖中,正同姬暮野的那把匕首抵在一面。
“老兵部什么时候要我?小子恭候指示。”
“当然是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