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华严沉吟一刻,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苦笑:“最好是看不起我吧。”
李仙儿一挑眉头,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她不知淮氏与许华严的恩怨,故而不知他为何会这么说。她似乎有些不耐,退到自己的马前头,食指轻轻点着刀鞘。
许华严向身后一看,他所带的人也大多是文将,武官只有李仙儿一个。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各自脸上都带着点退缩之色。
“尚书大人。”方才叫门的亲卫回来,声音有点发抖,腿肚子有点转筋,“这些人来者不善,咱们是不是先退下吧?”
“站住。”许华严冷声道。
他此时样子并不狼狈。鹤氅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衣冠整理得一丝不苟。站在那里挺直身子,雄关军阵之前,乃是大周宰辅最后一点体面。
“重新整队。太医署的人把药材清单备好,户部的吏员把账册都拿在手里。若是有一人露怯、后退,以大周律法处置。”
随从们皆被这股肃杀之气震慑,立即噤声。李仙儿眼中也露一抹惊诧之色,下去助他们整队。
许华严转过身,重新面对着紧闭的城门。他没有喊话,却从袖中取出一份黄绢圣旨高高举起。
“大周尚书令许华严,奉旨赈灾!”他的声音穿透风雪,不卑不亢,字字铿锵,“请守关将军,开门纳粮!”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许华严站在那儿,又等了一会儿。
城门开启的响动,急促的马蹄声。沉甸甸的枪杆压在了他的肩头。
淮岑出现在他面前,脸上贴着纱布,骑着高头大马,眼神阴鸷地往下盯着他。
“许尚书,您合该在京城替陛下写青词,如今怎么跑到死人堆里逞官威?”
许华严目光略略移开,声音平静如水:“左军速速开城吧。”
淮岑冷笑一声:“左军就免了,本公子当不起。”
许华严叹了口气:“公子,本官今日来,不是和你逞口舌之利的。”他上前一步,肩上鹤氅被淮岑枪头压出褶皱,他兀自直视对方,“淮公子,你身后是关中万姓,城内缺医少药;我身后,是五十车药材,十万石粮草。开门吧。别让冤魂枉死,到头来记在你的账上。”
淮岑大怒,枪尖贴着许华严心口擦过去,划破了鹤氅,寸寸落在地上,只剩一身单衣。
“少拿大义压人,朝廷若是真有心,早干什么去了?”
许华严没有退,他又往前一步。这一次直接走进了城头弓箭手的射程之内。
淮岑万没想到他敢这样,将楚涯的话又都想起来,一时热血上头,一抬手。城头上副将厉声下令,城头弓弦登时拉满,寒光凛冽。许华严身后护卫吓得惊叫后退。
李仙儿呵斥一声:“谁敢动?”,转身提刀。
许华严眼睛没眨一下,手里举着的圣旨没有放下,他微微昂起头,露出瘦削的脖颈。
“淮将军,你要在此格杀朝廷一品大员吗?粮草药石皆是救命之物,你要当着城中百姓的面,将这些拒之门外?”
他声音不高,并未有争辩之态。可这书生气质,隐隐压过面前这位杀人如麻的将军。
淮岑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恨不能将他捅个对穿。一方面是由于私情,另一方面自然是由于陆寻英先前说的话。但他不能。许华严把话说到这份上,若是真杀了他,关西军吊民伐罪的旗号,淮氏救国护民的口号,就全都成了笑话。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片羽般落于两人之间。
“文光,这大冷的天,怎么不穿衣裳?你久在中原,这寒气想当不得。”
陆寻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淮岑身后,将身上的白狐裘解下来,轻柔地绕过淮岑,奉给许华严。
他这么做的时候,一路动作无比自然,淮岑都愣了。
须臾,手里捏着折扇,又退回淮岑身后。
“几年不见,文光,威势重了些。”
许华严看到陆寻英,眼神便放柔和,但依旧保持着那个挺拔的姿势,将他的狐裘接过来扣在肩上:“季棠,叙旧的话以后再说,开关吧。”
“开关可以。”陆寻英笑了笑,“可许大人官威太重,我这小小的金鸾关,怕是容不下这么些人。”
他折扇一点许华严身后的车队:“药材留下,粮草留下。那些人嘛,我不信他们,一个都不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