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策被架到了营寨中央的一块空地上,这里原本是流民分粮的地方,如今一横一竖躺着两个死人,周围围着一圈惊恐的流民。姬策被放在一张破旧的虎皮椅上,一手撑着下巴,颇为专注地看着地当间的尸体,又看看楚涯,“胆子挺大,不怕瘟疫?”
楚涯冷哼,“这个不传人,他前日晌午进来半夜死,晚上跟他一个伙头吃饭的,也都活着。”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跟他一起来的。”
姬策嗯了一声,随手指了指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把那个抬过来。”
几个流民面面相觑,皆不敢动。
“去啊!”楚涯吼了一嗓子,这才有人颤颤巍巍地把尸体拖到了姬策面前。
姬策俯下身。高热让他头重脚轻,但他强迫自己的手稳住,从袖口撕下一块布条,缠在手上,然后掰开了死者的嘴。
一股腐烂的甜腥气扑面而来。
死者口腔溃烂,呈灰白色,牙龈却是黑的。他又抓起死者的手,指甲盖果然全是乌青色,像是被染缸浸过。他又按了按死者的腹部,那里鼓胀如鼓,轻轻一按,口鼻中便溢出黑水。
“有银子么?”姬策抬头望望楚涯,楚涯亲自下去,在最里侧的人里收罗了一整圈,终于有位妇人拔了头上的银簪子递给他,姬策冲那妇人点点头。
“多谢嫂子。”
他用赤银在黑血泊里轻轻一点,银面见血,果变青黑。“是毒无疑了。”
他又问楚涯,“此人自金琼关外而来?”
“你怎么知道?”楚涯瞬间警惕起来,姬策并不在乎,“柴房外头听人说的,准不准?”
“……准。”楚涯意识到眼前这个谋士对当下的境况有超出常人的判断,这个当口只得忍气吞声被他盘问。
“金琼、金鸾二关里,用的是同一批粮食么?”
“大差不差,你们来前我军中的粮食就差不多耗尽了,金琼关背对岳王河,又是山林险障之地,这样的天气寒的很,有粮食是先可着他们吃,我们如今吃的是麸糠。”
“……麸糠原是喂猪的。”姬策叹道。
“你他妈少废话,信不信老子剁了你。”楚涯拳头都捏起来了。
姬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粮食如今你看到了,不可能有问题。”他把玩着那根用来支撑身体的树枝思忖了一下,“金琼关染疫毒者多吗?”
“死伤遍地,靠河那边好一点,或许是天气冷的缘故,靠官道那一边已经要没有活人了。”楚涯的声音沉沉的。
“再说一遍?”姬策一挑眉,楚涯虽不明就里,果然又重复一遍,姬策又沉吟片刻,道,“怕是水有问题。”
他随手将裹手的布条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水里下毒?”楚涯愣了一下。
“嗯。军中常用的把戏么,若是死水就更好用,活水不大做的来这个。此毒下得猛烈,毒发人死极快,目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制造最恐怖的死状,引发最大的恐慌。幸而是冬天,还不传人。”
“能知道是谁做的吗?”楚涯站得离他很近,姬策能听见他咬牙时咯咯的轻响。
“不知道,但我猜不是关中人。若是关中人要对你们下毒,哪里等得到现在。你这么想,这几日除了我的粮车,还有哪些生人进过关中地界?”
姬策被关在柴房里,外头的事一律不知,楚涯可是清楚的。
“朝廷的人来过,来赈灾。”
“那就是了。”姬策这几个字吐出,轻得如风,重得像山。
“……可是,为什么?”楚涯喃喃道。
“大抵是你们不死,关中不乱。在龙椅上那位看来,你们是流寇,淮氏是藩镇,我们北地和反贼无异。既然全都在这一个锅里,不如一把火全烧了,烧个干干净净。”
姬策笑得讥诮,“绝户计嘛,我也喜欢用。”
楚涯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姬策这时候眼前发花,已经快看不清他,他赶紧抬手止住楚涯要劈人的动作,“等会儿再发牛脾气,听着我跟你说的话,好好听着。”
“这疫毒通过水和口腹传播,而非疫气,因此只要切断源头,就能活人。”
“怎么做?”楚涯还真的被他在狂怒边缘拉了下来。
“第一,金琼关内分营,没发病的在东边,发病的在西边,中间隔开,凡敢越界者,杀。
第二,所有水井全部封死,去山上和河下取活水,必要流动的溪水、河水,水打回来要煮沸,取水的人要干净,喝生水者立斩。
第三,死人必须烧尽,不能掩埋,埋了会渗进土里,连同衣物全部烧成灰。
第四……军中有私藏烈酒的,都拿出来,擦洗营帐和地面。”
他说完了,缓了口气,看向楚涯,“照着做,明白么?”楚涯不知姬策为何出言相助,但至少知道他能处理眼下的境况,他将斧头往地上一顿,转过身,对着那群吓傻了的流民吼道:“都他娘的听见了吗?!按这瘸子说的做!谁要是敢偷懒,老子劈了他!”
姬策点了点头,为自己智胜这位匪首一筹,似乎颇为满意,他张口要说什么,那种高热重新席卷而来,眼前一黑就重重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