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涯的巨斧劈在冻土里。他抬头,目光越过狼狈不堪的淮岑,瞧着那袭雪白的狐裘似笑非笑。
“哪里来的小白脸,报上名头,然后滚远点,挡爷爷的路,和这位一个下场。”
淮岑被气得不轻。陆寻英身后骑兵涌出,迅速将他围护起来,他犹自笑吟吟地看着楚涯。
“在下是北地的陆寻英。”
就这么一句话——他不像姬暮野、陆寻芳,没有什么多余的名头能讲。
“北地的陆寻英?”楚涯把大斧从土里拔出来,带出一蓬泥渣,“没听过。你们这些当官的,说话都一个味儿,好听不顶饱。”
他身后的流民发出低沉的哄笑,好像是饿兽瞧见了漂亮的猎物。
他将斧柄一摆,寒光森森指向姬陆二人所在的方向,“北地离此千里之遥,少多管闲事。”
陆寻英并不恼,甚至连嘴角的笑意都没变。他策马向前带了两步,离楚涯更近,直到能看清对方眼中那股子混不吝的野火燃烧。
楚涯几乎要等得不耐烦,他方才开口,声音很轻,在呼啸的北风里却很明晰,传达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劫富济贫,杀官放粮,自以为是替天行道。可你抢了金鸾关的粮,下个月呢?抢完了关中,再去哪儿抢?你身后这几万人,跟着你杀人放火,最后能活下来几个?”
楚涯的笑僵在脸上。他是个草莽里的聪明人,他知道此人不是个善茬子,几句话就逮着了他的软肋。
陆寻英捏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你毁了官府的法度,可自己的规矩又在哪里?楚寨主,你这是在逼着朝廷调大军来剿你,到那一日,这关中万姓,都要给你……陪葬。”
“放屁。”楚涯咬着牙根子说话,“老子管不了那么远!今天不抢,今天就得饿死,明日的事,哪里管得到明日。”
“哦?是么?”陆寻英挑眉,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所以你只是流寇,一辈子成不了事。”
趁着楚涯被这话激得愣神的瞬间,姬暮野已如鬼魅般欺近。他没有拔刀,只是单手拉起淮岑,几乎是用扔的,扔回了马背上
“走。”姬暮野低喝一声,拨转马头。
楚涯反应过来,想要追击,却见那一排森冷的玄甲骑兵早已弯弓搭箭,把他们瞄在当中。他看着陆寻英那双漂亮凛冽的桃花眼,心里有种莫名的笃定:即便他们也算平民百姓,但今日只要再敢向前一步,此人必会下令放箭,不会有半分犹豫。
“陆寻英!”似乎有些颓丧地,楚涯在他身后吼了一句,咬牙切齿地嚼着这个刚听来的名字。
“楚寨主,怎么,还有话要同我讲?”陆寻英又恢复了那笑盈盈的模样,好像刚才森然冷意只是幻觉,他甚至还停下来等着楚涯说完。
楚涯瞪着那张漂亮的脸,咬牙切齿,“你给我听好了,老子现今就是缺粮,三天之内要是见不到粮,喂不饱我手底下的人,我就拿这金鸾关的人肉做军粮!”
陆寻英轻悠悠地笑了笑,“嗯,听着了。”
说罢转身,不再回头,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回到金銮关守备府中,几人方才歇下一口气。
淮岑的伤口并不深,简单包扎几下就不再流血,只是脸色依旧惨白,不单是由于受伤,更有羞愤在其中——他也算关中名将,竟险些折在一个流寇手里,最重要的是,还是在同他一起搏虎的同僚姬暮野面前,这让他自觉不能见人,一直将脑袋埋在墙角里。
陆寻英就看着他笑,姬暮野很贴心地不提此事。淮瑶从外头走进来,将哥哥染血的披风从肩上褪掉,动作轻盈可爱。在陆寻英看来,她比前些年长大了不少,神色中仍然透着端庄幽静。
淮岑终于肯从墙角里把头拔出来。淮瑶淮瑶转身,向陆寻英和姬暮野行了一礼,仪态柔美。
“多谢二位援手,若非北地兵马赶到,关中怕是真要变天了。”
“别来无恙,淮姑娘。”陆寻英体寒,到了关中也没好太多,已然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离火盆近了些,“老兵部亲自写了信,我们岂有不来的道理。”
他伸手去在火盆上暖着,好像心无旁骛地盯着火,又好像别有所指。
“只是我不明白,朝廷应已答应了赈灾,为何还要向关西求援?”
淮瑶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四周,屏退了左右,屋内只剩下北地三人与淮氏兄妹。
“答应虽是答应……如今只不见人来。”即便只剩了这么几个人,她说话仍是隐晦,一双明眸水波不兴,看到陆寻英眼睛底下。
“京城里没消息?许文光呢?”陆寻英很自然地问道,忽然又意识到什么,轻咳了一声,“……不谈也罢,我失言了。”
“无妨的。”淮瑶苦笑道,轻叹一回,“许尚书上了好几道折子,只被紫宸宫压着,陛下或许看了又或许没看,这谁都说不清楚。”
她将他名字说得很是疏离,好像两人不曾认识过。
“如今等着圣人开口,恐不济事。关中关西都是天子门户,如今我们能求的……也只有关西了。北地王和骁武将军的事情,我父亲尽都知道,来日关西军要经行关中,我们也没有二话。只是眼下的乱,还要关西诸位相助我们平了。”
至于为何要经行,怎么个经行法,在座诸人心里都也有数。
陆寻英点点头,“这个好说,既然来了我们就不能白来,必要鼎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