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一进厅堂,这死寂的雄关中便多少有了些暖意,姬策那张死人脸活泛了不少,连带屋里的温度都升高一些。那封信——当然是早就拆过,这天性自然的女孩,肆无忌惮地发挥着一切命运所带给她的特权,丝毫不怕屋里的长辈动怒惹火。
当然,鉴于她的长辈实际上是这三位,也真没也没有人真地为此生气。
陆照将那封带血的密信递给姬策时,特意绕开了他双腿的一侧。只在这时显出点儿小心翼翼,“……好些了吗,伯父?”
姬策嗤笑一声,“有甚么要紧的。”他身子裹在厚重的熊皮裘中,整个脸陷在阴影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用两根手指捻过了那封信。
“人平安就好。那两位呢?”
陆照往身后门外一指,“那里不是?”
姬暮野不知何时并肩与陆寻英走进来的,他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玄色里衣,从颈项上留了很大的一条伤口,如今已然结痂。他没有看姬策,也没有看陆照,似乎专注地在盯着陆寻英。
姬策又嗤笑了一声,见到这两位,他的嗤笑好像已经快不够用了。他只是对着眼前两人扬了扬手里的信纸。
“看过了?”
“没呢。”陆寻英柔声回复,“这不等着你姬平野一起看。”
“……惯会捧人。”姬策这才就手里拆开。信纸还是上好的寒江贡纸,字迹却仓促而刚硬。淮氏兄妹的笔迹,姬陆二人都认得,这个却截然不同,这是淮无尘淮兵部的亲笔。
信不长,言辞没有半分客套。
关中大灾,雪崩毁城,流民遍地,官仓无粮。今有乱匪一名,名楚涯,聚众数万,啸聚山林,连破数县,非淮氏可独力支撑。又言,中原朝廷自顾不暇,恐无援军。最后只问北地可否暂借兵马,金鸾关之下共御流寇。
看完这封信之后,屋里短暂地寂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炭火爆裂的轻响。
“这封信,他没送到萧祁瑾手里。”姬策率先开口。
“他不敢。”陆寻英将信纸抚平放在案头,“萧祁瑾刚借刀杀人,在北地威风快活一阵。淮无尘若在此时上报灾情,天子只会以为他也要反了,派来的只怕就是屠刀,而不是援军了。”
“所以,我们。”姬暮野终于开口。
“求援?”姬策哼一声,炭盆里的火将他眼下的阴影映得更深,“恐怕是在递投名状。老兵部在赌呢,赌我们看不看得懂,也赌我们敢不敢接。”
陆寻英走到他侧面立着的一张大羊皮地图旁,仰头望向金鸾关方向。就在那里,北地、关中与中原的界限分明。
“平野哥,那年你向我讨大义名分,如今送到咱们手里来。若是没他这样借口,北地军马还真不好堂堂正正踏过天涯关。”
姬策沉吟,“无非勤王靖难。这老兵部算盘打得倒精,他该知道我们恨萧祁瑾入骨,便送上这么个梯子。可关中如今到底是龙潭虎穴,那楚涯能逼得淮无尘求援,就不是易与之辈。机会是好机会……只怕要伤些筋骨才抓得住。”
“就去吧。”姬暮野沉声道。
陆寻英看向他在昏暗的灯火之下愈显棱角分明的面容,那个一心复仇的少年似乎不知何时已经遗落,另一个他如今不能全然把握的人浮现上来。
然而他点头,对这个最终决议表示许可。
“萧祁瑾在等我们休养生息,也在等关中内乱平息。因而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在此刻动兵。”
“还有一事。”姬策稍微抬手示意,“全军皆动,后方空虚。你们是同贺兰琼林签了盟约,不会真要信她吧?”
他还没忘了此事,果然记恨得很深。
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守家嘛。”
在场三个大人,目光同时集中在陆照身上,少女不过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眼中光芒却若寒星。
“贺兰琼林刚登大位,贺兰明珠留下一堆的烂账要她收拾呢。她不敢轻易毁约。大萨满那儿我也约莫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帐下几个女亲王我也都认得。”陆照掰着手指,“策伯父,你将离将军留给我,再把各城留下守备,我同诸位城主一起,替你们守住天涯关。”
陆寻英瞧着自己这位外甥女——这孩子身上有他姐姐的影子,也有他的影子。他没有反对,向来谨慎的姬策也没有反对:陆寻英是军中谋主,又是中原常客,他没法不去;姬暮野要领兵作战,他不能不去;姬策要调度全军支应筹算,没了他这几万人吃什么喝什么,他不敢不去。
于是此事最终只能如此决议,但陆照似乎满足于担负在她稚嫩肩上的重任,就像她母亲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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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金鸾关下。河水滔滔滚滚,关中风物又与北地绝异,即便时在初冬,河水也不封冻,在山崖之下咆哮滚过,惊雷阵阵,令观者为之心惊胆寒,神驰魄动。再者官军刀枪剑戟林立,森森漠漠如林,惊得山中越冬鸟都飞起远避。
即便如此,流民依然难阻。即将饿死的人只剩下本能的欲望,那就不再是人了。
初冬的寒风卷着雪沫,几乎要将金鸾关残破的城墙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