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乾二年春分,天朗气清,春风和畅。
钟景宸身着玄色冕服,登上九层汉白玉祭台。祭台每一层各有九名持刀锦羽卫把守,这些皇宫的卫士一如他们所戴护面之下的脸庞一般神秘,寻常之人根本无法见到他们的真面目。
在礼官的主持之下,祭礼依次进行。钟景宸和阿阮分别将象征耕织的金麦穗和玉蚕放到坛桌上。随后,钟景宸从礼官手中接过三柱焚燃的真香,朗声祝祷:
“诚愿皇天后土,佑我江山永固,国运昌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臣皇敬拜。”
他拜了三拜,随后将手中的燃香插入坛上的玉炉中,身后祭台下的群臣等众也随之三拜九叩。
接下来的仪式主要由皇帝主持,阿阮身怀六甲多有不便,便先退下祭台。
侍女银屏扶着阿阮小心步下台阶,在下至第六层之时,阿阮忽感左侧一阵不可名状的寒气袭来,随即双臂如被铁钳制住,身子被猛地一拽,脖间一凉,利刃便已横在颈下——
骤然的变化让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得银屏的一声尖叫,随后祭台下的众人都哗然纷叫起来。
“有刺客——”
“有刺客!”
“快保护陛下和娘娘——”
随着喊叫声,九层高台上的锦羽卫们瞬时朝这边飞跃包围过来,所有人都一愣——
只见阿阮正被一名锦羽卫胁制着,她怀孕六个月的肚子此时格外突出,长刀利刃此刻就横在她的颈间。
钟景宸大惊,这群墨色锦衣的皇宫守卫是他亲自挑选训练出来的人,是直属于他的最忠诚可靠的卫士,怎么会——
护面之下,看不到那人的真面目。他胁持着阿阮,一步步往高台边逼近。
钟景宸朝那人道:“你有什么不满意——或者你要什么朕都能答应你,只要你放了皇后——”
“哼……”那人冷笑。
锦羽卫慢慢靠近——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锦羽卫都不敢再动。
这个声音……!
钟景宸脑中骤然轰开。“不……不可能……”
他再细看这胁制着阿阮的锦羽卫,这时,身后一支箭射过去,擦过那人的脸颊,将他所戴护面一并带走去,钟景宸瞬时睁大了眼——
妖冶的血痕映在苍白如鬼魅般的瘦削脸庞上,那护面之下的脸,竟是钟濯含!
这……怎么可能!他甚至怀疑是自己起了幻觉。
正当众人惊诧之际,那人将怀中所挟持的阿阮向外使劲一推,身怀六甲的躯体便从六层高台直直坠下——
“不——”
钟景宸推开周围的护卫直往下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瞬。
时间恍若停滞,模糊的眼中,她在无尽坠落……他的手往前伸着,这一次,却无法再抓住她。
身后的锦羽卫瞬时围住行刺之人,他倒也不反抗,只摊开了双手仰天长笑,任由锦羽卫将他捆住拿下。
“阿阮——”他跌跪下来将她扶起,她身下的汉白玉砖石上殷红的血洇开来……
“阿阮……阿阮!”他声声唤着她,将她扶起抱在自己怀中。
迷迷糊糊之中她听到了他的声音,她费力地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却只能如游丝一般挤出一声“景宸”。
钟景宸只觉身下一片潮,低头看去,她身上源源不断流出的血已将他的衣物濡湿。
“太医!太医!”
身子被悬空抬起,她只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内不断流失,这种感觉让她害怕。
眼皮越来越沉重,仿佛有那么一瞬闪过钟景宸满是焦急担忧的脸,感到两滴冰凉落在她的眼皮上。
耳畔的嘈杂声音越来越远,整个世界终于一片黑暗,她也再感受不到那种可怕的感觉了……
这一切仿佛就是一场梦,是冬日里她靠在床上做的一场梦。
钟景宸仿佛还站在窗边看着落雪,仿佛还在她身边笑嘻嘻地说:
“阿阮,我们有孩子了……”
“阿阮,我们来给咱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好不好?”
“阿阮,你说孩子长大后是更像你还是更像朕?”
……
*
承梧宫里来来往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是紧张匆忙的神色。
钟景宸支手抵着头枯坐在窗台边的榻上,另一只手紧捏着拳,骨节已经泛白。
窗外小小的青梅正在枝头轻轻颤颤摇晃着。
一位太医从里面退出来。
“太医,怎么样了?”还未等太医过来,钟景宸便忙起身上前问道。
“回禀陛下,娘娘从高台摔落着地,因胎儿只六个月,保是无法再保住,只是娘娘现在正昏迷,使不上力……”
钟景宸听后深深闭上双目,心已死了一半。
“那要怎么办?”他睁开眼道,努力端持着身体。
“微臣已喂娘娘服下汤药,剩下的微臣等就只能尽力了……”
“哎——陛下,陛下您不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