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退朝,极其安静,极其迅速,如沸汤沃雪,臣子们霎那间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看着肃王离去的背影,太子冷笑一声,捏紧了手,差一点就可将其置之死地,真是可惜。
但转念一想,不过个断子绝孙的,苟延残喘而已,就又高兴起来,舒心快意地回东宫去了。
肃王同文尚书一起,去了郑家,一为解蛊,一为致歉。
解蛊是将那木人洒上公鸡血,在郑小姐闺房西北向四十九步处烧掉,将灰就地掩埋。
说也神奇,木人将开始烧,奄奄一息的郑小姐就能动了,嘴唇,手指,眼睛的,灰暗的脸色变得红润,细弱游丝的呼吸变得平顺,等灰埋掉,人就开口说话,要吃要喝了。
太医给把了脉,不浮不沉,和缓有力,是大安了。
郑员外夫妇听着,双双泪流。
肃王请二老上坐,跪地致歉。
郑员外已听文尚书说了前因,明白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毕竟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直面此等耻辱,也就没有苛责,只感到惋惜,遂扶起肃王,安慰了许久。
从郑家出来,两人复又入宫,面见陛下。
此时皇帝已冷静下来,同左相、右相也拟定了此事的处置法子。
降旨解除婚约,先行送过的定礼留给郑小姐,以为抚慰。
肃王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肃王跪地,领旨谢恩。
文尚书还要说甚么的,可皇帝已经让散了,也就打住,同着二相离开。
“老七!”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地的肃王,“适才左相提出,要给你过继子嗣,宗亲中的孩儿,你可有中意的?”
“儿臣乃戴罪之身,唯有好好守边,将功折罪。子嗣一事,儿臣不敢奢望。”说完,肃王叩首。
真要选也没合适的,那些侄孙,不是太大,就是太小,皇帝同二相已经数算一遍了。
闻言,皇帝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不用背负不顾皇子香火的骂名了,也就顺水推舟,“子嗣是缘分,不可强求,但也不能灰心,你还年轻,慢慢来吧。”
说完让肃王退下。
将出殿门,就见她带人,抬了食盒过来。
原来皇帝尚未用早膳。
她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只一瞬,她就俯首跪地,“见过肃王殿下。”
两个小太监也放下食盒,跪地拜礼。
肃王只觉面上有些烧热,脚下不停,说声“起来吧”就大步走了。
他走得很快,没有瞧见她微颤的肩膀,紧抿的唇,还有微红的眼角。
肃王去了长阳宫。
他不能人道的消息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伍惠妃本不信,可经他亲口证实后,当即就哭昏了过去。
福康掐了她人中,才缓过来,泪水仍是止不住的流。
肃王好言劝慰良久,方才止住。
因了这闹心事,惠妃无心用饭,肃王略坐了会子,就出宫回府了。
一坐上马车,他的面上就浮现了笑容,释然的笑,连带的脚步都轻松了许多。
他轻快地进了书房,更衣后,把孙海送上的两菜一汤并一大碗米饭都吃净了,然后上床歇息。
沉睡中,他做了一个美梦。
梦中的他,一身吉服,进了洞房,只见红鸾帐中坐着新娘。
新娘盖着大红盖头,看不见容颜,可那双白嫩的小手,他是认得的。
他压住嘭嘭急跳的心,稳住步子,上前,就要掀盖头的,忽听有人唤他。
“王爷,王爷。”
他抬头,见张锐立在床前,当即怒然,“你在这儿做甚么,出去!”
“王爷,右相来了,我等不敢阻拦。”张锐道。
“右相?甚么右相?”
“就是常大人!”张锐纳闷着轻轻推了推他肩,“王爷,您醒了吗?可是做噩梦了?”
话将落,就见肃王睁开双眼,面带不悦,“何事?”
“右相来了,我等……”
没说完的,就听院中传来右相常青的声音,“肃王殿下,休要躲藏,老臣今日非见你不可。”
肃王翻身坐起,揉揉额头,“厅上备茶。”
* *
“大人怎么不喝茶?敢是这松萝茶不合口?”肃王穿了家常素白棉袍去到厅上,见右相杯里的茶已经冷了,忍不住道。
“一个人喝茶多无趣。”右相常青说着,从椅子上起身,两人见礼,在茶桌两侧坐了。
肃王命小校退下,自己给客人换了热茶,又给自己斟上一杯,说声“请”。
右相喝了一口,看看侧旁侍立的张锐,将要说甚么,就听肃王道,“本王与张锐形影不离,大人勿要介意。”
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右相来不及细想,毕竟他此来是有要事的。
“王爷,你可知今日德明殿上,裴谨带来,要同你对质的人证是谁?”右相紫红的脸上,带着怒气,他虽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又在官场沉浮多年,可讲起话来,还是喜怒毕现。
“是谁?”上午肃王出宫时,看见裴谨上了一辆马车,车帘很厚,遮得严实,内里一点儿也看不清。
“一个巫师,名罗罗。”
见肃王毫无反应,右相继续道,“就是你让给郑小姐下蛊的人。——你没见过他?”
肃王从炭炉上拎起铁壶,给紫砂茶壶注水,“他收了我那么多银子,还背信弃义,可恶。”
“他是主动来京出首的,在督察院门口遇见了裴谨。”右相道,“去年,裴谨弹劾户部时,并无人证,这次人证却送上了门,你不觉得奇怪吗?”
“人不能做坏事啊,这不,天理昭昭,立即就败露了。”肃王声音淡淡的。
右相捏着茶杯,“一个巫师,冒着极刑的危险,也要告发皇子,为甚么?”
当然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且他很可能不会死,因为有人保他。
这个人嘛,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