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冬月二十三,刚停雪两日,街面虽被清了出来,可屋顶,树梢,还是雪白一片。
尚国规制,留京亲王,只逢三上朝。
有笑声闹语传来,肃王轻掀帘角,就见几个小童在打雪仗,以雪球为弹,冰凌子为刀,你来我往,很是热烈。
他看着看着,就笑了。
这笑一直到入宫门才消散。
为了防止好心人的慰言宽语,他故意落在最后才到。
他下车时,臣子们已排起了长队,正在恭候圣驾。
他稳稳走到队首,只觉无数道目光射来。
他同太子见礼,太子笑道:“肃王辛苦了。”还扶了扶他。
不一时,净鞭三响,天子登德明殿,文武两班浩荡入内。
拜礼毕,刘琪如常宣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吏部尚书出列,将秋季考核结果并官员迁调名录具本呈上。
皇帝略略一看,说声“知道了”,让刘琪把奏本收了,这是要回去细看的意思。
吏部尚书拜谢,退回班列。
安静。
非常安静。
只有御座前,甪端吐出的细细香烟声息。
皇帝环视众臣,就要示意刘琪退朝的,忽听一个洪声响起。
“臣,有事奏。”
是个言官,一身绿袍,瘦瘦高高,从左侧队尾闪出。
皇帝认得他,裴谨,之前利州雪灾,户部右侍郎截留赈银赈粮的事,就是他弹劾的。
一开始皇帝不信,因为没有人证,裴谨坚称是为证人安全考量,不敢带入京城,恳请陛下彻查。
他一再上本,还以项上人头作保,皇帝给闹极了,就派人去查,结果还真是。
结案后,皇帝要提拔他,被他婉拒了,说自己年轻,还需历练,做个七品言官很好。
自那以后,皇帝就记住了他。
“裴卿,你又有何事?”
“陛下,臣要弹劾肃王殿下!”裴谨上前,跪地,“肃王殿下利用巫蛊之术,戕害郑小姐,草菅人命,当处重罚。”
一语惊起千层浪。
皇帝,臣子,殿上众人,俱是瞠目结舌。
“你要弹劾谁?”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
“肃王殿下。”裴谨的声音如钟重敲,震的人耳朵疼,“现有物证,人证,请陛下明查。”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漆匣,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刘琪取了,放在陛下面前。
那是一个普通的红漆匣,长四寸,宽三寸,盒子上雕刻獬豸纹。
皇帝看着,慢慢抬手打开。
一个黑色小木人赫然躺在白布巾上。
木人胸前贴着张黄纸,纸上有朱砂红字:“京师郑婷丁丑丙午甲申癸酉”,字下两个红叉。
木人旁边,还有一张红帖,打开来,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皇帝快快一扫,旋即扔下。
啪,合上了盖子。
裴谨看着,以为皇帝不信,立即道,“陛下,人证就在宫外,请宣其上殿——”
“肃王!”皇帝喝道,“此事真是你做的?”
堂堂皇子,怎么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谋害的还是自己要娶的王妃,怎么可能嘛!
可就见肃王出列,跪地,“是,是儿臣所为。”
“为甚么?”皇帝怒道,这也是众人的疑问。
肃王叩首,“请容儿臣稍后单独禀告。”
裴谨道:“陛下,自古有冤辩冤,有屈叫屈,但都需在公堂之上,如此才能彰显公正公义,无徇私之嫌。”
这话虽咄咄逼人,却是有理有据。
皇帝自是明白,可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真要在这殿堂上,在众臣面前问出甚么,那可就再无回旋之地了。
他感到为难,抬眼望向左相。
左相杜衡将要出列,却被右相常青抢了先。
“此事一定别有隐情,请交宗正寺彻查回报。”
裴谨抬头看着右相,“常大人,此事千真万确,人证就在外面,愿跟肃王对质。”
“人证,物证,都需时间核实。此朝堂之上,尚有大事要议……”
“敢问常大人,还有比人命更大的事吗?”
裴谨话出,朝堂俱寂。
寂静中,肃王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臣蛊害郑小姐,是因身患隐疾,不能行人道,不想耽搁了郑小姐,又不想被人议论,才出此下策,想逼郑小姐主动退亲。
“郑小姐无性命之忧,解蛊即好。”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
除了肃王,人人面上都是惶愧之色。
“不可能,肃王殿下能征善战,体格强健,怎么会有此种隐疾!”裴谨忽道,“若有,赐婚前合该讲明,不能欺骗良家女孩。”
“不错,本王的身体向来很好,但此次去高州赈灾,遭遇毒蛇后就每况愈下。”肃王道,“裴大人若不信,可以令太医检查。”
裴谨一怔,文尚书出列,朗声道:“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裴大人,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是要逼死肃王吗?”
裴谨叩首,“下官不敢。”
左相出列,“此事已然明白清楚,肃王有罪,却是情有可原,当务之急,是救醒郑小姐。余事再议。”
皇帝早就头大,闻言立即称是,命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