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礼毕,又给菩萨上了香,这才去侧厢斋房。房中甚是简朴,除了一椅一床,再无他物。
脚夫送上蒲团,火盆,点起灯烛,四人围火而坐。
“你甚么表情嘛?”陆少英看着昌允,“殿下为见你才来的。”
“皇兄可禀过陛下?”昌允问。
尚国规制,亲王无旨不可离开封地,违者斩。
“禀甚么?禀了也不同意嘛。”陆少英替明允回答,“所以我们才扮做捐粮的商户来的。——你还要告发不成?”
明允看着两人,笑着抬手拍拍昌允肩膀,“不要担心,只有王妃、狄隆知道我出来,狄知县不认识我,无碍的。”
一顿,又道,“你我兄弟多年未见,如若这次错过,又不知要等几年,愚兄就来了。”
闻言,昌允再说不出甚么,只握紧了明允手。
脚夫送上食桌,荤素皆有。
昌允微微蹙眉,陆少英立即道:“我跟菩萨说过了,不会怪罪的。”
他端起银酒壶,先给两兄弟满上,又给徐安满上,最后是自己的,“来,今夜不醉不归。”
四人连饮三杯。
“真好!”陆少英拍手,开始讲说见闻趣事,甚么占国边市兴隆啦,甚么占河钓到五十斤的大鱼啦,甚么俞州巫蛊之术啦,等等。
“你一直在俞州?”昌允听着,忍不住问。
“不行吗?”陆少英瞅他一眼,喝下一杯酒,“陆家绸缎庄,南部总店,就在俞州,我奉父命驻守。”
明允接口,“击杀陈卓武后,俞州重建,陆公子出谋划策,出银出米,鼎力相助,本王感激不尽。”
“应该的,”陆少英笑道,“俞州乃尚国南境明珠,任谁都会爱惜它的。”
昌允问起三个侄儿。
明允放下筷子,“都长高了,怀泽能跑了,怀骏怀英武艺见长,特别是怀英,现在怀骏已不是她对手。对了,他们还给你写了信。”说完,唤过脚夫,让拿漆匣来,从匣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昌允。
字迹稚嫩,字意诚恳,昌允看着,不觉笑起来。
“你也该娶亲了。”明允道,“娶亲生子,安享天伦之乐。”
昌允把信收好,放进怀里,没接这话,只问:“皇兄,最近读了甚么书?”
陆少英插言,“殿下最近忙着写书,不读书。”
“是吗?”
“你肯定猜不到,殿下写的何书。”
“一定是诗集。”
明允摇头。
“不会是农书吧?”一直默默听着的徐安,忽地开口。
“对。”明允眼眸顿时大亮。
“皇兄这是要弃文从农么?”
“农事很重要,”明允看着桌上的肴馔,“一粒一叶,关涉肚腹,关涉生计,不可不重。”
他继续道:“我打算编写一本农事全书,还要编一本可食用的植物图志,刊印后分发给百姓,让大家努力稼穑之外,还了解哪些植物可吃,哪些可入药,如此遭遇荒年,也能寻来充饥,野外受伤,也能及时救治。”
“弟不才,于农事植物全然不通,”昌允道,“但恳请皇兄,书成敬赐一本,让肃州百姓也得享大恩。”
“先拿润笔来。”陆少英道。
昌允先是一愣,随即大笑,“你个奸商,只认银子。”
明允徐安也笑了。
昌允端起酒杯,“我先敬皇兄一杯。”
陆少英抢着道,“我也要喝。”
徐安陪着,于是四人满饮。
“两部书,想来甚是浩大,皇兄一人,可要注意身体。”
明允吃了一片豆干,“有帮手的。农书,是请老人把式口述,请书生记录,愚兄只负责汇编;图志,有些累,需去山间地头,探看明白,描画记录,但很有趣,能遇见很多妙人,增长见识。”
他笑道,“这于县的许姑娘就是一位妙人,也是愚兄的朋友,你多看顾她。”
昌允问:“甚么许姑娘?”
陆少英端起酒盏,“许姑娘名棠,在近南城门的青石巷首开了家酱菜铺,厨艺了得。我们每次来,都要麻烦她烧菜的。”
昌允眸光闪动,“她知道皇兄的身份么?”
不等明允回答的,陆少英已开了口,“当然不知道。她虽然人很好,但也很神秘,不能告诉她。”
昌允看着他,“怎么说?”
“她受狄知县庇佑,以侄女的身份。她母亲白氏是唐州枣县人,与狄知县是邻居,白氏嫁到高州尾县后,两人再无来往。但十九年后,也就是三年前,狄知县从随州大佛县调任于县,途中遇见了从京师归来的许棠,就把她带来了于县。”
说到这里,陆少英顿住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看着在座的三人,“你们说,狄知县为甚么要照顾她呢?”
明允道:“狄大人心善,见故人之子,自当照拂。”
陆少英嘻嘻一笑,将要开口的,就听昌允道,“正是如此。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昌允换了话题,说起赈灾中的种种。
明允慨叹,“民生多艰,你我还需努力。”
这夜,昌允就宿在观音庙中,同明允挤在一张床上,抵足而眠。
“你长大了。”明允忽道。
这话是他小时候常说的,那时两人也这般挤着歇宿,放着大床不理,非要挤做一处。
还有半句,“可要护住皇兄,皇兄不会武。”
昌允看着透窗而入的冷冷月光,轻轻点头,“皇兄放心,弟都明白。”